她沒認出她來,也是的,平常當值有號服,下了職一件一裹圓的袍子滿世界溜達,從來不講究穿戴。現在呢,做了姑娘,身上沒差事,閒暇時候多了,難免jīng雕細琢,這一打扮就叫人分辨不出了。
她挺尷尬的,沒打算弄得人盡皆知,想矇事兒,結果三青子媳婦兒越走越近,兩眼盯著她直發呆。半晌倒過氣來,嗬地一聲拔起了嗓門兒:“這不是小樹嗎?是不是小樹?”邊說邊圍著她轉圈兒,“這怎麼……一下變成女的了?欸,不對勁兒呀!”
聽見她吆喝,門裡的烏長庚打簾出來,一看見定宜高興壞了,顫聲說:“咱們姑奶奶回來了!快,快進屋。”又忙著對關兆京打千兒行禮,“大總管來了,有失遠迎吶,您裡頭請。”
關兆京卻推辭,笑道:“您爺倆有體己話說,我一個外人在場不方便,就不在這兒礙眼了。我在外頭檐下等著,回頭我們福晉出來,請烏師傅支應一聲兒,這兒先謝謝您了。”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頗有點一人得道jī犬升天的意思。以前不拿正眼看人的王府總管,現在話里話外都透著軟和,烏長庚看他佝僂著背退到大門外頭,這才醒過神兒來。就燈打量定宜,看她身條兒拔高了,氣色也好,心裡很覺安慰。
相互攙扶著進了屋,定宜叫聲師父,眼圈兒繡紅,哽咽著說:“我一走一年多,到今天才回北京來。我在外頭太惦記師父了,您身子骨看著挺好,我也放心了。我給您磕頭,補補我這一年來沒盡的孝道。”說著跪下磕了三個頭。
烏長庚忙拉她,“我挺好,意思到了就成,別行這麼大的禮。”
這時候夏至從裡間出來,看見她就嚎開了,說:“小樹啊,你光惦記師父了,就沒惦記師哥?我上門頭溝瞧我爹媽,回來你就不見了。咱們好歹是同門吶,你不告而別是什麼意思?瞧瞧現在,大變活人,我的師弟變成女的了,我心裡……太難受了。”
他難受一方面是在哀悼丟失的哥們兒,另一方面覺得自己和青梅竹馬失之jiāo臂,命數對他來說簡直到了慘絕人寰的地步。定宜看慣了他咋咋呼呼的樣子,笑著安撫他幾句,夏至不是鑽牛角尖的人,略寬懷就樂顛顛張羅碗筷去了。
他們師徒三個忙敘舊,院子裡可熱鬧開了。三青子媳婦兒好【hào】宣揚,壓著喉嚨卻以人人聽得見的嗓門兒在那兒指手畫腳,“你們不知道,小樹啊,原來是個姑娘,現如今衣錦還鄉啦!剛才進來個太監,看著像哪個王府的大總管吶,狗搖尾巴管她叫福晉。喲,可了不得,這是升發啦,當上福晉了!想當初自己撈袖子炒菜呢,這會兒做福晉了……”說到後面說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來,又說,“不知道是哪位王爺瞧上她了,不過她打扮起來真好看。我那時候就說這孩子男生女相,沒想到她就是個女的。”
邊上有人敲缸沿,嘀咕著:“是女的還上順天府當值?萬一上頭問罪,這個罪名可大了。”
三青子媳婦兒就笑,“傻吧你,都做福晉了,除了皇帝老爺子,誰敢問她的罪?得了別瞎cao心了,都散了吧!我們家小順還沒找gān媽呢,正好這兒一現成的。”說著溜回屋抱孩子,十個月大的小順趴在他娘肩上給扛進了東屋。
福晉做gān媽,王爺可不就是gān爹!三青子媳婦兒算盤打得好,撩門帘進屋就把孩子往定宜手上湊,“你走了這麼長時候,沒看見咱們小順出世。來瞧瞧,大胖小子。”
定宜挺意外,她和師父家常也拉不成了,孩子遞過來,不得不接著。因為以前沒抱過孩子,兩隻手不知道怎麼放,平攤著摟在懷裡,這孩子眨巴著一雙黑豆樣的眼睛看著她,她替他掖了掖圍嘴,笑道:“長得真好,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三青子媳婦兒趁機道:“小順快滿周歲了,還沒認gān親呢。聽人說孩子得捨出去,捨出去能消災解厄。你瞧小順合你眼緣吶,你收他做gān兒子得了。我也不上外頭托人了,咱們知根知底的,孩子舍你我放心。”
定宜是頭回遇見這樣的事兒,自己也才十八,哪有十八做gān媽的呀。她有點為難,“我還沒成家呢……再說認gān親得看屬相,我和小順屬相合不合呀?”
這會兒是一門心思了,不合也得合呀。三青子媳婦兒一疊聲說:“我算過了,合著呢。你自己沒成家不要緊的,不就是眼巴前的事兒嗎,認個gān兒子還怕王爺怪罪不成?”邊說邊覷臉色,“還是……咱們門楣低,您瞧不上吶?”
話都到這個份上,還怎麼推脫?定宜笑得有點尷尬,“哪兒能呢,街里街坊的。”看師父一眼,師父臉上透著喜興,可能覺得自己的徒弟有出息了,有種揚眉吐氣的得意勁兒。這麼著她也就安心了,笑著褪下一隻累絲點翠鐲,掖在小順的襁褓里,說:“我也沒什麼準備,不知道該給孩子什麼。這個你先替他收著,明兒我準備金銀碗筷和長命鎖差人送來,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三青子媳婦兒喲了聲,抱著孩子蹲了個安,學著孩子聲口膩歪:“謝謝gān媽,gān媽心疼小順,將來小順長大了好好孝順gān媽。”
定宜只管笑吧,除了笑也沒別的了。原本要找師父說事兒的,結果中途認了門gān親,沒那麼些工夫耽擱了,順道還得上燈市口東路探探去,便敷衍兩句辭了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