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聽了倒平靜下來,寒著聲說:“伺候你們主子回去吧,別叫他再來這兒了。我三哥留下的錢,足夠我置業過一輩子了……”說著眼淚封住了口,無盡的酸楚翻湧上來,她擰過身子,伏在簀chuáng邊上,忍不住痛哭失聲。
她這是打算和他劃清界限麼?她對他失望透了,不願意再原諒他了。
“定宜,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他腳下步履蹣跚,半跪在地上搖撼她,“你有什麼願望我都替你達成,求你不要恨我。”
她橫了心,可是終究活著,終究還是感覺到痛。他一聲聲悽厲喚她,她緊握住小殮的夷衾,想喝退他,剛一張嘴,心頭一陣痙攣,人像被掏空了似的,一頭栽在了chuáng腳旁。
☆、第84章
漸漸晨曦微露,照在窗頭的高麗紙上,屋裡朦朧染上了一層輕淺的微光。
隱約聽見鐃鈸的聲響,起先是遠的,逐漸明晰,恍在耳畔。她有一瞬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睜眼看,熟悉的擺設和布局,原來沒有走遠,還在酒醋局胡同里。
該面對的依舊要面對,先前暈乎著,有了一段時間的放鬆,清醒過來,心立刻又攥緊了。
她吸口氣,勉qiáng支起身,丫頭正巧送茶水進屋,看見了忙給屋外傳話,自己上前攙她坐了起來。沙桐垂著兩手進門,躬身往上覷了覷,“福晉……大姑娘醒了?您這會兒覺得怎麼樣?”
她撫了撫發燙的前額,搖頭說沒事兒。
沙桐見她要下炕,跪在腳踏邊上給她穿鞋,邊提鞋後跟兒邊道:“您是太累了,體虛,太醫說讓多休息。外頭的事兒jiāo給奴才們吧,您在屋裡多躺會兒,有什麼拿不了主意的,奴才再來回您。”
她嘆了口氣,“這麼一大攤子,我撂不下手。你讓人弄碗參湯來,我喝了好提提jīng神。”
沙桐沒承辦,站在跟前支吾了下,“人參xing熱,暫且不能喝。奴才給您準備了枸杞銀耳湯,您潤潤肺,去去燥……那什麼,您還得多休息,不能勞碌,否則對小主子不好。”
她腦子裡嗡地一聲,“什麼?”
沙桐gāngān笑了笑,“您這會兒不是一個人了,您不顧念自己也得顧念孩子啊。十二爺先頭聽了診斷,高興得什麼似的。這會兒上刑部衙門去了,說您一定惦記師父,路上拐個彎兒把烏師傅請來,您有什麼心事,好討他老人家主意。”
定宜重又跌回了褥子裡,這個節骨眼上,怎麼就有孩子了呢!她側過身,心頭茫然,雖有些高興,但是一想起門板上躺著的汝儉,腔子裡又結起了冰。她說:“桐子,我不能留著這孩子,我心裡有道溝,太深了,越不過去。”
沙桐耷拉著眉毛道:“您苦,奴才知道。可您不能打小主子的主意。這是您和十二爺的孩子,您二位qíng投意合在一塊兒才有了他,和別人沒什麼關係。外頭亂,讓他去亂,您心裡得有尊菩薩擱在正中間兒。您仁慈,您把自個兒的位置擺正嘍,十二爺和小主子,他倆都沒招您惹您,您娘家的事兒,再苦再痛,別帶回自己家來。您和十二爺雖沒大婚,可你們已經勝似夫妻了。您想想,要不是為您,十二爺能在外頭受委屈?”沙桐晃了晃腦袋,“您不知道,莊親王圈禁後,宗室里人對十二爺意見大了去了,您這兒再擠兌他,他都快冤死了。就昨兒,昨兒有人給醇親王府送了塊牌位,上頭寫著十二爺的名字呢。您說這幫缺德鬼,十二爺斷了他們的財路,他們恨不得弄死他,他在朝廷舉步維艱,您不心疼他?”
定宜被他聒噪得受不了,自己琢磨了下,汝儉暫時還沒發送,她得留著身子骨辦事。或許等一等吧,等過了這個關口再處置不遲。
她伸手把孝帽子摘過來戴上,打簾出去看,東方紅雲堆疊,轉頭吩咐底下太監,“喪棚邊上騰出地方來,把那些紙車紙馬都搬進去,防著回頭要變天。”進了靈堂,看供桌上酒菜還是昨天的式樣,皺眉叫人撤了,全換新的來。
沙桐在邊上愁眉苦臉,這位油鹽不進不聽人勸,事兒又多,真怕她傷了身子。正著急,門上有人進來,定睛一瞧是烏長庚,忙迎上去拱了拱手,“烏師傅您可來了……”
他要多嘴,被定宜一眼瞪得咽了回去。她瞧見師父,還沒張嘴說話,眼淚就撲撲掉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