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擔心他報復我娘。
我想,就憑他不捨得我娘一個人死,他們兩個本不必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可我又想,就憑他寧願陪著我娘死,也不肯放她一條生路,他們兩個註定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今天又是哪個地步?
陌路人,還是尋仇的?
我只知道我娘再見皇帝舅舅,她沖人釋然一笑,後者愣了許久,最終還是回應了她的笑容。他說—
“四妹,一別多年。”
我娘深吸口氣,沖他眨眨眼,忽然扭頭迅速擦掉了淚花。
我想我娘並不是不害怕,可她也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才過來找她,要麼是已然釋懷,要麼是蓄意報復。
如果是蓄意報復,他不會一個人來。
我娘不是聖母,自然沒忘當年事,可我娘如今開闊了心胸,卻也不會與對她無害之人計較。
當年之事,我能想明白,我娘自然也想明白了,皇帝舅舅留了幾分情,她心裡都有數。
或許在她心裡某處,也是希望他活著的。
我娘帶她二哥參觀了她自己開的酒樓,試吃了她發明的新菜,觀賞了她排練的歌舞,最後帶他回到她的浮雲園,那裡等著大舅和我二弟。
我娘早已通知了大舅,故而大舅並不吃驚,從容不迫地躬身一禮,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久別重逢的香氣。
我大舅笑著說:“子還,別來無恙。”
皇帝舅舅很快掩飾好了吃驚,他同樣作揖回禮,喉頭微哽:
“子元,別來無恙。”
似乎除了“別來無恙”,他們真的無話可說,也不知從何說起。
我娘卻不這樣想。
她現在已經不是個變|態,卻仍很會調節氣氛。
我娘一邊給二弟夾菜一邊頭也不抬地說:“還愣著做什麼,菜都涼了,趕緊過來吃啊!!”
於是乎,史上最尷尬的家宴出現了……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我娘一直在嘰嘰喳喳地調節氣氛-_-#。
我娘說,“我跟子元是九年前成婚的,成婚不到半年他就辭官了,我們開始四處遊玩,各種逍遙,後來有了荷兒,我們才定居在衡州,每天吃喝玩樂,別提多快|活了。”
我大舅笑看我娘一眼,眼裡情意灼灼,一如當年。
皇帝舅舅並沒有被他們旁若無人的秀恩愛擊垮,他嗤笑了一聲,非常非常鄙夷,因為他們的好日子……歸根結底都是他成全的。
皇帝舅舅笑完了,終於深深地看了我娘一眼,嗓音里是歲月都不曾磨平的悵恨,仿佛早已後悔了一生。他說—
“我當年……也想帶你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