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天真爛漫,在父母膝下承歡,日子雖然過得貧窮,卻也極盡歡快。
是從什麼時候改變了呢?變得冷漠反叛,喧囂孤單。
是十二歲,還是十三歲?
泯然的時光,像這列呼嘯而至的舊火車般,轉瞬便將我帶到了那年。
赤道劃破面容的憂傷,都在那一刻,靜靜地迎面撲來。
那年,我念初二,yīn雨的午後,我在教室里午休,突然被人叫醒,說外邊有人找。
我睜著迷濛的雙眼,晃晃dàngdàng走到教室外。
然後,我看到一個留著平頭的男生含笑望著我,大概有一米七的個頭。他的眼神明朗,神色裡帶著一點點疲憊,但看到我時眼睛卻像小火焰一樣亮了一下。
我揉著眼睛,疑惑地問,你是?
他激動地上前一步拉住我,問道,你……叫林洛施,是不是?
我點頭答道,對,有什麼事?空氣里流動的冷空氣已經使我清醒,我確定我不認識眼前的男生。
他搓著雙手,問,你……有時間嗎?我請你吃點東西好嗎?
我自認沒有那麼大的魅力,吸引一個年齡看上去和我相差三四歲的男生請我吃東西。我轉頭看了一下教室牆壁上掛著的鐘表,離上課還有半個小時。有什麼事嗎?我再次問道。
嗯,找個地方談談吧,是很重要的事。男生堅持著。
我執拗不過,於是同意跟他一起去校外的甜品店。
那天的氣溫有點低,電視裡有故事發生時,經常會拍攝周圍菲薄多變的天氣。那天的我跟在男生的身後,縮著肩膀,竟也因為yīn冷的天氣,有點未雨綢繆的擔驚。
一聲悶雷轟隆作響後,現實順著我的擔驚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傷口,就像一個張開大嘴的猛shòu,瞬間便將我吞沒。
男生給我帶來了一個驚天秘密。
這使我在此後很長很長的一段時光中,都不敢回望那一刻。
他說,林洛施,你好,我叫蘇揚,從血緣關係來說,我是你的親哥哥。
彼時的我,天真妄想,張大嘴巴傻乎乎地看著他,可是爸爸媽媽沒告訴過我我有哥哥……
他笑了一下,因為他們不是你的親生父母,你和我才是親生的。
他看我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立刻從包里翻出一張照片,遞到我面前說,你看看這張照片,自然會明白的。
那是他和另一個女孩的合影。我低頭細看女孩的臉時,突然驚愕地呆愣在原地,因為照片裡的女孩和我有一張相似度達百分之九十的臉。
他看著吃驚的我,指著照片上的女孩說,這是蘇冬,她是你的姐姐,你叫蘇夏。
我看著照片,咬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他逕自說道,蘇夏,你要原諒爸爸媽媽,你出生時,家庭貧困,他們迫不得已,才把你送給了別家。
我看著照片,像案板上的魚一樣作垂死掙扎,喃喃地說,我想你大概找錯人了。
他愣了一下,轉而笑道,我知道你一時接受不了,但我確認沒有找錯人,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問你現在的父母。
他的這句話無躲無藏,坦坦dàngdàng,卻讓年少時的我瞬間絕望。
因為這個秘密來得太過於龐大,之前的十幾年沒有一點風聲,現在卻要我突然接受。我不知道是不是大人說起從前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我只知道,我不喜歡蘇揚,不喜歡他的鎮定和冷靜,不喜歡他以一副無關風月的樣子告訴我,其實我是被拋棄了多年的孩子,現在,他來認領我了。
雖然他一再qiáng調,當時是因為家庭困難,父母才會把我送出去,但相比於他的冷靜,我做不到淡然。我尖銳地說,既然把我送出去,現在又何必來找我,是因為發財了,所以就像領養一隻小狗一樣又要把我領回去?
蘇揚看著抓狂的我,安靜地說,蘇夏,你冷靜點聽我說。我知道,直到現在你對自己的身世都不知qíng,可見你……養父養母的良苦用心,他們對你的視如己出。媽媽說過,她不奢求得到你的原諒,我只是希望,你可以回去看看她,我們的媽媽,她很想你……
抱歉,我媽媽現在在家裡,我不知道你說的媽媽是誰。我打斷他。
他看著我的眼神突然變得很憂傷,他說,蘇夏,我不會打擾到你的生活,只想請你去看看她。
抱歉,我沒時間。我說著,就站起身朝外走。
但是,蘇揚的下句話卻讓我震驚得停頓了腳步。他拉著我的手腕,低聲說,蘇夏,她病了,是癌症,時日不多了……
[2]內心滯留的傷口,這麼多年來,只有我一個人明白。
我下車後走了一會兒才到家。媽媽看到我回來,立刻放下手裡的鞋墊,迎上來說,我還以為你這周不回來呢。
我笑著攀附在她的肩上,怎麼會不回呢?這是我給爸爸帶的藥。
家裡的藥還沒吃完,你別亂花錢買。她邊接過藥邊嗔怪我,嘮嘮叨叨的,卻讓我特別窩心。
她轉身去放藥的時候,迎著院落里的陽光,我被她頭上的華發晃花了眼。她穿著寬鬆的棉布衣服,身形矯捷地走來走去,為我找家裡的親戚們送來的好吃的東西。她的背影有點微微的臃腫,在老舊的房子裡忙碌地穿梭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