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還是選了之前玩過的又古老又簡單的水果遊戲。
每人取個水果名,遊戲規則就是,上個人點你名,你必須點下一個,而不能喊回上一個。
我是橘子,米楚是桃子,千尋是香蕉,蘇揚是石榴,陸齊銘是葡萄。
我都不知道陸齊銘起這水果名的用意,所有水果中我最愛吃葡萄。
所以,那晚我開始一順嘴喊出葡萄時,還挺尷尬。陸齊銘也沒想到我會叫他,一下就愣在那兒,然後被罰酒了。
我看陸齊銘傻掉,忽然有點兒樂。這之後,凡點我名字我就點到陸齊銘那裡。
幾個來回後,陸齊銘也聰明了。只要別人點他名字,他也會點回到我這裡。
以前,陸齊銘就說我腦容量不太大,特別一根筋,我叫葡萄叫順了後,每次他點我,我都會點回他,弄得我次次受罰。
陸齊銘也不知道是為了安慰我還是怎麼的,有那麼幾次我點他名,他也假裝點回我,配合著也受了幾次罰。
一輪下來,我們倆算場上喝得最多的。米楚調侃我們,你們倆怎麼回事,做不成qíng侶也不能做仇人不是。
我掐了米楚一把,千尋卻在底下掐了我一把,她說,你跟他對著喝什麼。
我也覺得挺恍惚,其實我知道陸齊銘的酒量,以前我們一起出去玩,他一向很少喝酒,有時有人來灌他,都會被我一一擋回去。因為我知道,他腸胃不好,喝多了經常會不舒服。
我也覺得自己有點兒腦抽,別人說不定覺得我在伺機報復他呢。
我沒再點陸齊銘的名後,陸齊銘再也沒有喝過一杯酒。
米楚低聲羞rǔ我,看到沒,人家那智商,不是讓著你,怎麼可能會受罰。
那晚我是喝得最多的,不過那些故意讓我受罰的也沒少喝,陸齊銘一個一個都替我報復了回來。
以前就這樣,只要玩遊戲誰折騰我,陸齊銘就會替我報復回去。
那時我總覺得不動聲色的保護,才是這世上最偉大的保護。
現在想起來都他媽的覺得憂傷。我發現我真的挺笨的,明明知道這個人是再也不可能的人,卻還是忍不住因為他的一舉一動而歡喜憂傷。
千尋說,有的人從你生命里路過,不管再怎麼賣力表演,你想起他時也不過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符號。而有的人從你生命里路過,他什麼都不用做,只消看你一眼,你心裡便會萬馬奔騰,地動山搖。
【2】一想到你從我生命消失,我就覺得可怕。
那晚,我喝了多少我不知道,只記得最後迷迷糊糊的,我說要唱歌。米楚便把整個酒吧清場了,我一人站在大廳的舞台上唱歌。米楚差點兒要笑岔氣,她說,林洛施,也就只有你這個奇葩會拿我的酒吧當KTV。
後來我唱著唱著,米楚就在旁邊給我伴起舞來。我們跟兩個絕世大蠢貨一樣。
再後來我就不記得了。
我醒來時,外面天剛蒙蒙亮。
我一喝醉就睡得少,至於睡在哪兒我不知道,但米楚在旁邊睡得正香。
我起身赤腳走到窗邊,看了看樓下,估摸著我們住的是迷失樓上的公寓。我走到沙發邊從包里摸出手機打開一看,六點了。
我去冰箱裡拿冰水喝。米楚大概聽到響動,也醒了。她說,你醒了。
我說,吵到你了。
沒,主要是昨晚太興奮了,我現在腦子還是嗡嗡一片,跟開飛機似的。米楚坐起身揉著腦袋說,給我也來杯冰水。
我倆捧著冰水,坐在那兒竟然一時間相對無言。
黑暗裡,人可能容易軟弱和傷感。而且黑暗會使人拋開白日裡的面具,變得真實。
我想了想,開始給米楚jiāo代起我這幾年的生活。
她沒問,可我就是想說。
我源源不斷地說著話,說我在國外的生活,說我在北京蹲市場的遭遇。我覺得我現在說的話加起來比我這幾年說的都要多,但沒辦法,我在外面沒人跟我說話,而且我也不大想跟人說話。
但這一刻,我想把那些所有壓在心底的話都說給米楚聽。
米楚像另一個我一樣,讓我覺得安全。
我說,我剛到新加坡時,其實有點兒抑鬱症。那時蔣言挺怕我毀了,所以他鼓勵我寫書。幸好有寫書來舒緩感qíng,我雖然說話少了點兒,自閉了點兒,但覺得自己還是活著的。後來在北京蹲市場,我住在挺樸素的四合院裡,每天早上不管是洗漱還是上廁所都要排隊。雖然我家不富裕,但我從小也沒吃過什麼苦。但那時我享受那樣的苦,因為我覺得苦難會使人清醒。我在北京跑圖書市場,閒的時候就看書,看很多我不喜歡的晦澀難懂的名著,說我作繭自縛也好,說我執迷不悟也好,反正我那時心裡就是充滿了比海洋都寬廣的絕望。我做的所有自我折磨,都是為了讓自己知道,自己確實還活著。周末時,我就去批發市場批發點兒小東西,然後去夜市擺地攤。或者去古董市場跟人家學鑑定,那些古董都是假的,但我就是覺得熱鬧。
我說,米楚,其實你不知道,這幾年我挺怕的,我像一個孤魂野鬼一樣找不到回家的路。所以回來後,我整個身心都撲在工作上。我覺得我不能什麼也沒有,我總得抓住一樣能讓我寄託的。所以我拼命工作。我覺得蔣言一直都很神通廣大,我問過很多次你的消息,但蔣言都不知道。這讓我覺得害怕。米楚,我一個人生活不覺得可怕,貧窮到一無所有也不覺得可怕,但一想到你從我生命消失,我就覺得可怕。說實話,我覺得挺對不起你的。當年你替我進了監獄,我糊裡糊塗竟然真的相信你走個過場就出來了。但當我意識到你是真的進去了,從此以後日夜面對四面高牆,我整個人都會受不了不停地哭。是啊,跟你替我受的苦難相比,我受的那點兒算什麼。我根本就沒臉說那是苦難,那充其量就是無病呻吟。這些年過去了,失去陸齊銘時,我很痛;蘇冽走時,我難過;葫蘆……葫蘆去世時,我哭得無法自己;可你消失後,我整個人的靈魂卻像被抽走一樣。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他們在我心裡都很獨立,每一場離開都是他們自己抉擇的。而只有你,你為了我好,推著我離開。這些年我最無法忍受,一想起就過不去的坎兒便是,那年我為什麼要出國。這些年我唯一一件後悔過的事就是,我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懦弱地離開了。米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