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了咬牙:「你自己心裡明白!」
他突然哈哈大笑,「我庭於希槍口炮口的拼命,不知道哪天就隨草亂埋了,現在不一樣,我有兒子了!死了也有人拜祭我!」
蘇浴梅一下轉過身:「不許亂說。」
他突然警醒:「我們昨晚還……浴梅,這樣能行麼?」三十歲的人了,沒當過爹,急在那裡無所適從,「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蘇浴梅忍著笑:「不遂了你的心,能留住你的人麼?」
「你哪裡有沒有……不舒服?」
「腰有點兒酸。沒事的。」
他想起她剛才的話:「我有那麼不堪?」
她看他一本正經,就收了笑:「不是。」然後靠緊他,「我也想你了。」
傭人拉開桌子,擺碗筷。蘭嫂一邊向里張望:「太太不愧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師長好不容易回來,兩口子也不團聚,昨天都跑去書房了,也不知研究什麼。」
彩姐說:「學文唄。」
名貴的大紅斑雞血紫檀榻,冷冷清清擺在書房裡,再也沒有人睡過。
第一次長沙會戰已打響,庭於希隨時待命,準備奔赴戰場。重慶也並不太平,從三八年到四零年,日本已發動了三次大規模轟炸。預警的鈴聲像不散的陰魂,籠罩著陪都的軍民,雖然大多時只是虛驚。
蘇浴梅自從有了身孕,睡得很沉。即時夜裡告警也多聽不到。有幾次她醒來,看見庭於希裝束整齊的守在床邊,她迷迷懵懵摟緊他。只有他寬闊的胸膛,粗糙的撫摸,才能讓她感到這亂世中片刻的安定。
他雖然一遍遍安慰,說:「不會有事。」可一守就是一夜,天亮了,紅著眼睛就去師部。
蘇浴梅時常會想,這樣驚心悲魄的夜裡,惶恐的不止她一個人。女人心裡的空,她懂,那不會滿足於對錢的誅求不已。她的丈夫,還有別的妻。
可是,再讓一次,她做不到。何況,雖然他仍舊寡言,可那份兒入心入骨的痴迷,她看得到。
夜裡,他有時會靜靜把她抱進懷裡,不讓她知道,不說一句話。早晨她起得遲,多少次,他已穿戴整齊走出去,又躡足回來。有時她佯做不知,有時情難自已的與他唇舌糾纏在一起。
父親有太多牽羈,母親督導嚴厲,自幼,她沒被人這樣縱容的疼過。如過說,比起傳宗接代,歡樂不是婚姻最堂皇的理由。那麼不知不覺中,早已習非成是。不知何時起,她跟他講話習慣帶著撒嬌的口氣。他是個開不得玩笑的人,她怕腥膻,藉口說每日送來的牛奶摻水稀薄。他竟然派人在鄉間購來一頭奶牛,養在自家庭院裡。
她埋怨他讓這奇談惹得街聞巷議。他說:「這種沒加工的牛奶喝了壯,我兒子將來一定不同凡響。你要是能給我生個加強連,打日本人就不用靠外人了。」
她狠狠瞪他。
他笑了:「有你我就足夠了,別的絕不奢求。」
「你啊,心是偏長的。怎麼就知道一定是兒子?」
「我希望是女孩兒。」
「口是心非。」
「真的。女人的心啊,男人永遠猜不透,我就問我女兒,她媽心裡想的什麼,我要怎麼做她才開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