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和张丞凯都穿上了外套。星期三的下午只有两节课。我和张丞凯带着刚发下来的试卷一起放学回家。
走着走着,张丞凯的脚步慢了些许。我回头看他,毫无知觉地问:“怎么了?”
张丞凯若有所思,然后他有些不确定地贴近我,小声说:“我不知道……陶自乐。你……有没有发现好多人都在看我?我……我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好奇怪……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我愣了愣,不知道张丞凯到底在说什么,但还是立刻握住他的手,“走,回去找我爷爷看看,你哪里不太舒服?”
“心慌。”张丞凯说。
我和他在南园街上加快脚步,穿过我们熟悉的街道,穿过小公园。这时候,某个五金店的老板忽然朝我们投来了一个眼神。我知道这个男人,平时也会和他打招呼,但不算特别熟。他对我们望过来,眼睛里显露出的情绪很复杂,像是怜悯,又带了点看热闹的居高临下。
我也有点不舒服起来,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只是紧紧地握着张丞凯的手。到了我家楼下,我和张丞凯又遇见了菜市场卖鱼的阿姨,她正和另一个人说话。同样的,卖鱼阿姨的眼神也在看见我和张丞凯的那一刹那闪烁几下,变得黏腻,又变得欲言又止。
我心里发毛,仿佛张丞凯所说的“心慌”正在通过我们相握的双手蔓延到我的身体里。我想拉着张丞凯上楼,却感到张丞凯没有跟上来。我一脚踏在台阶上,回头看到张丞凯的脸逆着光,他说:“陶自乐,我先回家看看。”
“你妈现在不在家啊!”我说。
张丞凯更加用力地想要把手从我手里抽出来,但我一点也不放开他,我们像是陷入了一种奇怪的拔河。
“我回去一趟。”张丞凯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又说了一遍。
我妥协道:“那我陪你。”
我们一起调转方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奔跑起来。张丞凯的家住在五楼,南园街的房子都是步梯房,我和他一口气爬上去,难免有点气喘。
蜿蜒向上的楼道采光很差,下午时分就显得昏暗。我们到达五楼,这里一层有四户人家,张丞凯家是502,靠近里面一些。
接着,我看见了我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见过的画面。我的脑袋里发出嗡的一声,心脏连着胸腔震动几下,随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502被毁了。
不管是门上还是旁边的白墙上,都被人用一种红色的液体涂满了。丑陋的文字闪烁着凶猛的红光,层层叠叠的如同恐怖电影里的咒语。
王仙懿是个婊子
坐台女
下贱
跳舞的贱女人
骚货
婊子婊子婊子婊子
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贱女人
……
我不知道到底过去了多久,我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我和张丞凯手牵手站在那儿,那些刺眼又恶毒的东西似乎在我们的面前活了过来。它们是吐着信子的毒蛇,蠕动在一起,冰冷地向我攀爬,那些液体令我感到头晕,随后我感到我的身体仿佛被点燃了。
我喊了一声张丞凯,并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张丞凯站在我旁边,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仍旧死死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楼道下方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像是一群吵闹的蜜蜂追逐过来。听声音,大约也有五六个人,有男有女,其中一个女人像是发疯一般,又哭又叫道:“……就是她……!”
“就是那个姓王的!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东西!啊啊……啊啊啊……我命苦啊,嫁给蔡家宏这个王八蛋……”
“他们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搞起来了!别拦着我……别拦着我!那女人在夜总会上过班的!那是什么地方啊?!里面的女人都是跳脱衣舞的!!!”
……
我恍惚了一下,认出这是蔡皓轩妈妈的声音,我难以置信地在她的哭喊声中捕捉到了“夜总会”三个字。
不可能!我想,怎么回事?她怎么会知道?
“冷静点!冷静一点啊!”
“蔡皓轩他妈!你先冷静一点!”
其他人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
这一刻,那些看不见的毒蛇终于爬到了我的脖子上,它们狠狠地张大嘴巴,在同一时间咬住我,向我的身体里注入毒素。
我连声音也发不出了,只是本能地看向张丞凯。他近在咫尺,他显然也听见了我听见的东西。他额前的碎发微微遮住眼睛,我看见他的眼眶在转瞬之间红起来,他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