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想起小时候我和我爸睡在一起,睡觉前他会轻轻地拍我的肚子,跟我简单地聊一会儿。我循着记忆里的方式,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张丞凯的背。
“想听歌吗?”我问。
张丞凯说:“不想。”
我还是唱了几句,是那首大家耳熟能详的《相约一九九八》,只会那么几句,其他也忘了。来吧来吧,相约九八。来吧来吧,相约一九九八……
张丞凯始终没有动,我抱着他,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他伪装得很好,我一度以为他真的睡着了,但他的呼吸在骗人。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我似乎比张丞凯先一步失去了意识。我闭着眼睛,但仍能感受到房间里的光线,宛如睡在星光之下。
我又梦见了王仙懿,这一次的梦中是那年春天在小公园,她给我们跳舞的画面。女人的面容掩映在面纱之下,驼铃与笛声交织在一起,她用最后一个回眸作为谢幕。
西出阳关无故人,神女在我的眼前飞走了。
我感到有人摇晃着我,意识和身体各分一半,我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又哭了起来。
张丞凯一只胳膊支起身体,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脸,把我拍醒后他垂着眼睛看我,灯光洒在他的瞳孔中,也把他的眼睛点缀成琥珀的颜色。
“做噩梦了吗?”他说,“不要害怕,陶自乐。”
我眨了眨眼睛,张丞凯倾身抱住我,我们没有再说话。
张丞凯很快回到一中上学,并且被接到舅舅家生活,他舅舅每天像以前一样骑电动车接送他。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平时早晚见不到他,我就会在中午的时候跑去一中看他一眼,然后再回高职吃点面包凑合一下。
没过多久,这个春季学期终于结束,张丞凯的考试成绩一落千丈,只考了第三十二名,在他的标准里,这几乎可以杀了他。
当然,也没有人会责怪他。他说一中的老师们都很照顾他,让他不用担心这次的成绩,好好地在假期里休息调整。他说所有人都对他说,不要对逝去的人产生执念,活下来的人更重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对张丞凯说,我一点都不怀疑这些话,但在当下这个时刻,我仍然觉得很难过。张丞凯只是对我笑了笑,接着催促我赶回去上课。
我爸和我爷爷也很难过,他们认识王仙懿比我更早,但他们已经是大人了,所以我没有见过他们哭过鼻子。
有一天家里没人,我把架子上我爸妈的结婚照拿下来擦了擦,对我妈说了王仙懿的事情,并且拜托她要在天上照顾一下阿姨。我妈还是笑着看我,但我想她应该是答应了。
周耀东、詹子帆、何知礼……我和张丞凯还有联系的一些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很关心张丞凯,但像我一样,他们都不知道该做什么,只好说有空的时候让我和张丞凯一起去找他们。
放暑假后,我在家想了很久,接着我拨通张丞凯的电话,他很快接起来:“乐?”
“小凯,你要补课吗?”我问。
张丞凯说:“不用。”
我说:“那跟我出去玩儿?”
“是去外婆家吗?”
“就在邺城。”
张丞凯安静了一会儿,虽然有些没力气但还是答应了我:“行,我过去找你。”
我打开窗户,像是小时候一样对外眺望,期盼能很快看见张丞凯。我趴在窗边,夏天午后的蝉鸣断断续续地响起。不久后,张丞凯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穿着简单的t恤和休闲裤,出现在南园街的路口处。
“张丞凯——”我大声地喊道。
远远的,张丞凯仰起头,他对我挥了挥手,问道:“要我上来吗?”
“我下去!”
我背着一个运动挎包,对我爷爷道:“爷爷我去找小凯!”
“乐乐,你慢点啊!”我爷爷叮嘱道。
我跑到楼下,阳光将楼道外的世界变成一片耀眼的白色,张丞凯站在白昼与阴影的交界处等我,最后那两三节台阶我是直接跳下去的,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接了我一下,我也顺势抱了抱他。
“去哪儿玩?”张丞凯很快放开了我,“电玩城?还是去找周耀东,或者是詹子帆?”
我惊讶地看着他,笑道:“不跟那些人凑热闹。”
“就我们两个?”
“当然。”
我没说要去哪儿,张丞凯也没再追问,只是跟着我往南边的城墙公园走。过了一会儿,我带着他抄小路穿过巷子,走到另一处不怎么熟悉的老街。
张丞凯认识这里,但不怎么来,问道:“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我也不太确定……先去看看。”我说。
老街面临拆迁,大片的建筑没有人住,但又因为没有真正地拆掉,所以很多地方都是黑洞洞又冷飕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