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比少年想象中更快,没有奇迹降临,少年一度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只知道大人们说什么,他就做什么。回顾女人的一生,她死在一个平凡的日子,葬礼一过,可能只有寥寥数人会继续记得她。
就在那一天,少年还通过一个非常特殊的人,终于知道妈妈对所有人隐瞒的事情。这些年来,她在工作的间隙里总会重复地去一个地方,少年偶尔也曾见过她包里的那叠车票,但因为他们母子俩的关系本就不再亲密,所以没有过多询问。
出席葬礼的是一个陌生女孩,比少年要大四岁,生活在西南的某个城市,也是妈妈这趟旅途的终点。她告诉少年,自己是他同母异父的姐姐,妈妈就是在去见她的路上出了意外。
他竟然是妈妈的第二个孩子。少年昏昏沉沉地想,谁都没告诉过他这件事,恐怕舅舅也未必知道。
“我爸和她最初是在北京认识的,后来两人很快谈起了恋爱,不过她生下我没多久就离开了。”女孩的表情很平静,长相和少年并不相似,气质却有点接近。
少年沉默地听着,像是在听陌生人的故事。
“……她把我留给了我爸,为了照顾我,我爸没过多久就从北京离开回了老家,现在是中学的体育老师。”女孩望着远处,那里的树影下方蹲着另一个少年,他在葬礼上哭得厉害,眼睛肿成了核桃。
“我爸一直没瞒着我,后来他再婚了,我有了一个妹妹,我们一家四口过得还可以。”女孩道,“我爸不赞成她来看我,她有段时间没来,我也差点忘了她。不过最近这几年我爸的想法有些转变,我们之间又恢复了联系,她有时候会给我寄衣服,她说自己就是干这个的,在市场卖衣服。”
“嗯。”少年心不在焉地应道。
女孩道:“对不起,她是想来看我的,没想到路上出了意外。”
“嗯。”少年麻木地点点头,心里并没有怨恨她。
女孩安静了片刻,又轻声说道:“其实我没有叫过她一声妈妈,我觉得自己是有点恨她的,不明白为什么她当时要把我生下来,生下来以后又不要我。”
女孩的拳头紧紧攥着,她的眉头深锁,似乎是真的被困扰了许久。
少年抬起头,认真地打量了一眼女孩,艰涩地开口道:“我也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以前……”
妈妈以前也想过抛下他。
“算了。”但少年最终没能说出口。
“她很爱你吧。”女孩淡淡地道,她把手心摊开,里面是一块玉观音,“这个给你,是她以前的东西,我实在不想拿着,以后我应该也不会再见到你了。”
少年接过了玉观音,玉佩是温热的,不知道女孩握了多久,体温残留了上面,仿佛带着一点最后的眷恋。
“你自己保重。”交出玉观音后,女孩的语气反倒轻松了些。
“姐。”少年望着女孩离开的背影,不太熟练地、十分别扭地开口叫了她一声,“你也保重。”
女孩的脚步一顿,脸半侧着,光线沿着她的轮廓画下虚影,少年见到她微微迟疑,最终没有回过头来。
葬礼过后,少年陷入了很长时间的颓败,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学习,努力拼搏来的一切化为虚影,退步的名次赤裸裸地画在他的脸上,他从未感受到如此彻底的失败。
少年时常把玩那块玉观音,冰冷的玉石本身并无意义,真正让他遐想的是曾经拥有过它的人。他想象妈妈年轻的时候在北京做什么,和别人恋爱时的样子,离开第一个孩子时她会有怎样的心情。
他觉得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姐跟他说的事情如同母亲的前世,他是女人第二世的孩子,现在她彻底堕入虚无,往后就算见到他,他们也无法认出彼此了。
舅舅竭力关心照顾他,舅妈和妹妹也总是陪着他,少年离开了南园街,后车镜中的街景一点点远去,可他明白,他已经把魂魄丢在了这里,丢在了这个他曾经并不喜欢的地方。
在那个漫长的夏天里,少年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进食与睡眠都乱了套,学习被搁下了,现实的一切都离他很远,他一点精神也提不起来,但天使还在。
他说他想见他,少年不愿意以这样的自己面对他,可还是去了。
天使带他去了很多地方,有一个地方像是一片废墟,两人在里面跳起了一支不算舞的舞。少年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天使怎么会带他来这里,只知道原来他的眼泪是存在的,只有在天使的面前,少年才能得以发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