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星也沒有防備,她回神的時候,慕雲殊已經鬆開了她的手。
此刻,他就在她身側,卻是跪在那兒,跪在那個站在台階上的中年男人的眼前。
「……雲殊?」動了動手指,逐星望著他,一時怔住了。
「慕雲殊你這是做什麼?!」
慕羨禮沒有料到他這忽然的動作,他眼中明顯有所震動,錯愕過後,臉上又有了幾分薄怒,他剛想走下階梯,卻聽見慕雲殊忽然開口喚他,「父親。」
慕羨禮聽見他說,「您就站在那兒,不要過來。」
或許是那一刻,慕羨禮在他眼中看到了諸多複雜晦暗的情緒,又或許是慕雲殊那樣鄭重的語氣令他剛要邁出的腳步,驟然定在原地,再挪不動一步。
然後,他就看見慕雲殊在如傾的雨幕里,深深地望了他一眼,然後俯身,手掌貼在了泥土雨水裡,額頭重重地抵在地面,磕了一個頭。
而這一刻,逐星盯著慕雲殊的背影半晌,她也忽然在他身旁跪了下來。
對著那個站在台階上,一時無措的中年男人,也如他那般,是那樣認真又鄭重地磕了一個頭。
即便,慕羨禮根本看不見她的身影。
如此往復,逐星跟著慕雲殊,對著慕羨禮磕了三個頭。
在慕羨禮看不見的地方,這個一瞬憋紅了眼眶的年輕男人,抿緊嘴唇,眼睫里有淚水混合著雨水,淌過他的臉頰,滴落無痕。
有許多的話,慕雲殊在此刻,都想說出口。
譬如是這千年來,他所有的悔,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與絕望……
他都想講與他的老師聽。
他是那樣怨恨自己,沒能保護老師,沒能好好地與那麼多的人一起,去守住魏國。
慕雲殊無法忘記他的老師引劍自刎後,坐在那張冰冷龍椅上,脊背直挺,猶如勁松一般的模樣。
他沒有辦法忘記,畫學四年裡,這位北魏的帝王,給予他的諸多教誨,又如長者一般,教給他做人的道理。
他也沒有辦法忘記,在應琥先斬後奏,將所有關於賑災款的罪責按在他的父親身上,並製造出他的父親與山匪反目,最終為山匪所殺的所謂「真相」的第三年,不顧應琥屢次明里暗裡的阻攔,堅決為他的父親平反。
雖然應琥最終,推了旁人來做這替死鬼,也隱沒了諸多罪證,但慕雲殊,仍舊感激他的老師。
老師他什麼都好,就是太相信應琥。
慕雲殊以為自己總有一天,可以讓老師看清應琥的真面目,他也一直為之努力著,可誰料,當老師真正看清應琥的時候,也是他作為亡國之君而自裁的時候。
應琥太狡猾,藏得也太好。
恨只恨,慕雲殊當時年少,根基尚淺,沒有辦法從應琥手裡拯救將頹的北魏,也沒有辦法留住老師的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