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魏國公徐達臉氣得通紅,一掌拍在紅木書案上,他怒視著兒子,慢慢的又轉為悲涼。“你怎麼可以擅做主張?!要知道如今是牽一髮動全身!”
建國之初,皇上一再想把當初做吳王時的老宅賜與他做府邸,他堅辭不肯受。前些日子他蒙召入宮,陪皇上飲酒閒淡,不知不覺竟醉了。醒時竟然發現自己睡在龍chuáng之上,嚇出一身冷汗。直直從龍chuáng上滾落下來磕頭謝罪。
皇上笑著扶他:“朕與卿一起出生入死打下這座江山,朕親扶卿休息,何有罪呢?”
當時的自己汗透重衣,搗頭如蒜,只有傻了,才敢理所當然的接受:“皇上龍chuáng豈是下臣敢歇息之處,臣死罪。”
記得皇上哈哈大笑,那笑聲……徐達長長的嘆氣:“皇上猜忌之心這麼重,又分封皇子各領封地,以為父的權勢,那敢再和太子攀親?更何況,為父也捨不得送錦曦去宮中斗權奪勢,你明白嗎?”
“父親!錦曦論嫁,有何人比太子更合適?將來……”徐輝祖急切地說道。
“為父只想早日離開朝廷,一家老小安樂于田園。但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想走皇上未必放人,軍中多是為父多年的兄弟下屬,還了軍權,也不見得能除皇上疑心。燕王少年英俊,軍中長大智謀過人,身手不凡,不失為佳婿,能與燕王匹配也不委屈錦曦。她總是要嫁人的,與其讓她從此身陷深官,不如嫁得一藩王從此平安度日。太子之事休要再提,就這樣吧!”
徐輝祖不服氣地道:“若是這樣,那何不讓錦曦嫁得平凡?不嫁親王?”
徐達看著兒子,他什麼不明白?轉眼就要把錦曦送出去,他心裡何嘗捨得。他同樣也是矛盾異常。皇上對他還好,一直照拂有加,然而山雨yù來。連智謀過人的劉伯溫也辭官歸田,他怎麼也明白了幾分。
“輝祖!你可要為府上百十條人想想啊!父親不是不疼錦曦,若不是朝中這般局勢,錦曦只需得一良人就好,何苦要與皇家攀親?燕王年紀雖小,卻甚得皇后寵愛,自幼由皇后娘娘撫養成人,若是這門親事能成,魏國公府也必多重倚仗啊!”
他憐惜地看著兒子,心裡嘆息,他雖是馳騁沙場之人,長年在外駐守,對皇上有提防之心卻又報著一絲希望,他也捨不得錦曦,但是錦曦已經十四歲了,左右也是嫁人,燕王也不失一個好人選,還能布下後著。“燕王在軍中為父尚了解其人,不會委屈錦曦的。”
“父親若是這般深謀遠慮,何不為將來著想?以我父子在朝中勢力,將來錦曦就算在宮中,一則沒有離開南京,家中諸多庇護。二來想必太子也不敢委屈了她。”徐輝祖想得深遠,終不肯打消將錦曦許給太子的意圖。
徐達搖了搖頭,兒子雖然才華橫溢,卻看不透帝王之心。這當口嫁與太子,弄不好讓皇上的疑心更重,會惹來天大的禍事。他沉下了臉喝道:“此事就這麼定了,燕王若選不中錦曦,便也罷了,為父自當為她覓得良緣佳婿。太子之事切莫再提。你也休得再自作主張!明白了嗎?”
他狠狠地看著兒子,幾十年沙場征戰的威儀殺氣直bī得徐輝祖低下了頭,輕聲回了句:“但憑父親做主!”這才滿意的揮了揮手讓兒子離開。
徐輝祖漫步到了後園,遠遠瞧見錦曦正在照顧蘭糙。他停住了腳步,默默地望著她。
錦曦穿著粉色滾藍邊的夏日常服,細心地將蘭移到背yīn處。她彎著身子,黑髮閃動著層淡淡的金色。
徐輝祖閉上眼,滿園清翠中只留下這處朦朧的粉色刻在眸底,隱隱牽動著心裡的溫柔。
他清楚地記得,那年歲末他奉父母之命上山去接錦曦的qíng景。棲霞山染上了斑斑銀白,空山新雪,人到了這裡心跟著便靜了下來。
想起十年不曾回府的錦曦就在這裡生活,他輕聲嘆息。
庵堂清靜之地不容車馬喧譁,徐輝祖囑車馬山下等候,獨自拾階上山。
木魚聲敲響了一庵寂廖,向後院行去時,四周靜的只聽得見自己的腳步聲。錦曦會孤單麼?他的心隱隱有些疼痛。
庵堂後面修了處院落。兩扇深褐色的月dòng門上有了幾條深深的裂紋。徐輝祖站在門前久久不敢推開,他很怕瞧見一個對他充滿怨恨的妹妹。
她出生時道士算命說她克兄不長壽。徐輝祖大了知曉事理後就對錦曦有了歉疚。克兄與不長壽,怕是前者讓父母更為在意。所以,本應在府中嬌滴滴長大的魏國公府的大小姐會在庵里清苦長大,父母一年中只前來見她一面。
他遲疑地去推門,手放在木門上觸到一片冰涼,又停了下來。這時院裡飄出琴聲,一個清朗的聲音脆生生的唱著一曲《蝶戀花》:“面旋落花風dàng漾。柳重煙深,雪絮飛來往。雨後輕寒猶未放,chūn愁酒病成惆悵。枕畔屏山圍碧làng,翠被華燈,夜夜空相向。寂寞起來褰繡幌,月明正在犁花上。”
點點輕雪落在徐輝祖身上,他長嘆一聲,錦曦還是過得很寂寞,他推開木門。“吱呀”門發出輕響。
一個身披青緞銀狸披風的瘦弱少女俏生生坐在梅樹下。
“錦曦麼?大哥接你回府來了。”
徐輝祖瞧見少女身體一震,並未回頭。他輕咳一聲:“錦曦!我是大哥!”
少女緩緩回頭,一雙晶瑩烏亮的眸子盈滿驚喜與笑意,開口卻是怯生生的:“大哥!”
那一聲如出生的雛鳥破殼,徐輝祖急走兩步已擁了她入懷,用自己從未聽見過的帶著哽咽的聲音低喚了一聲:“我們回家,再也不讓你離開了。”
懷裡的錦曦弱得像風一樣輕。徐輝祖小心的不敢讓自己用更大的力,生怕一用勁便摟斷了她的骨頭。
她是他的妹妹,他捨不得傷害半點的妹妹。
徐輝祖尤沉浸在往事中。錦曦回頭已瞧見了他,高興地喚了一聲:“大哥!”
他睜開眼,含笑走了過去:“又在擺弄你的寶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