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香茶奉上,朱棣除了微笑著陪吃,也不發一言。
道衍嘿嘿笑了:“怪不得曦兒傾心於你。忍得住,還不錯。王爺,老衲直言,你太冷靜!”
朱棣默默咀嚼道衍的話,鳳目掠過一道光亮:“大師是覺得朱棣太穩重對麼?”
道衍搖了搖頭道:“非也,不是穩重,而是冷靜!”
冷靜?老實呆在府中太冷靜?
“王爺可是九月十二趕回南京的?”
朱棣點點頭。
“十月十四皇后入孝陵,十月二十三秦王離京,十月二十四晉王離京,十月二十六王爺上書皇上求見被拒,十月三十王爺再進宮求見,皇上身體不適,拒王爺於奉先殿外。”道衍輕chuī了下茶沫子,慢條斯理喝了一口,繼續說道:“今日已是十一月二十一,王爺在王府休養沉寂整整二十一天……”
朱棣冷汗直冒,自己還等著皇上先出招。心灰意冷就想大不了一死謝恩罷了。他長身站起,恭敬地對道衍深揖一躬道:“朱棣太冷靜,父皇越發生疑,大師教訓得對!”
道衍頗含深意道:“錦曦那丫頭都想出辦法了,她為了你,居然肯吃三年素。父子總有血ròu親qíng,唯今之計,只能孝感動天。”
朱棣呆住。信里透著四個信息。錦曦想念他,擔心他。府中一切平安。為示孝道食素三年。她的師傅前來為他解困。錦曦的心思他瞬間瞭然,思念更甚,恨不得明日便剖明心意,讓皇上放了他回北平。
“皇上禮佛,老衲已為皇上說法三日。王爺明日若進宮,定有好消息。”道衍站起身,不等朱棣相送,自顧自的離開了。
朱棣第二天進宮,洪武帝終於召見。
聽聞燕王妃茹素三年行孝道,朱棣在府中建佛堂供長明香火每日誦經,眉頭一皺。臉上卻一絲兒笑容也瞧不見。
“聽說皇后病時,王府奉祠所請為皇后立生祠,結果你卻以皇后名義布施五千兩,是嫌建生祠費銀太多嗎?”洪武帝淡淡地問道。
朱棣趕緊跪倒以頭觸地道:“兒臣為父皇母后粉身碎骨也難報生養之恩,那會捨不得銀子!父皇明鑑!”說著聲音已哽咽起來。
洪武旁註視他良久,冷笑一聲:“你有多少俸祿當我不知嗎?初到北平要花多少銀子當我算不出來?能省七八千兩銀子,當然弄些取巧的辦法!”
朱棣猛然抬起頭,鳳目中滿是委屈,已瞪得眼紅了。北平燕王府開銷的確大,若不是錦曦開源節流,這個王爺當真要捉襟見肘。想起錦曦開菜園,府中眾人學習適應北方吃食,洪武帝的話語像北方冬天的風刀,一刀刀割得心火辣辣地痛。
他壓著心裡的憤怒,想起道衍說他冷靜的話語。猛的放聲大哭直叫冤枉。
洪武帝不動聲色的看著他。良久目光才慢慢變得柔和,他輕嘆一聲:“為什麼呢?”
朱棣知道已過了一關,抹了把眼淚道:“錦曦道,聽聞當日群臣請禱祀,求良醫。母后便說‘死生,命也,禱祀何益!且醫何能活人!使服藥不效,得毋以妾故而罪諸醫乎?’兒臣想以母后名義布施,能使百姓受益,銘記母后恩德,這,比祈福更會讓母后開心。”
洪武帝不僅動容,想起皇后的一語一顰,傷感地說道:“起來吧,你母后過世,父皇甚是難過。”
“父皇母后qíng投意合,相濡以沫。”
洪武帝疲倦地擺擺手道:“你娶的媳婦兒有如此孝心,對皇后言行牢記於心,朕很喜歡。北平今夏天旱,也不能全讓你擔著。來人,擬旨:燕王與王妃孝嘉可表,加祿米千擔,賞銀萬兩,另撥銀十萬賑北平受災百姓。著燕王領要塞軍士屯田,固守北方大門,破蒙元餘孽!”
朱棣心中大喜,忍著想要歡呼雀躍的yù望,鳳目含淚道:“兒臣定不負父王期望!”
走出奉先殿,風一chuī,朱棣這才發現汗透重衫。鉛灰色的雲低低地壓在皇宮殿堂的上空。他只望了一眼就想念起北平的秋高雲淡,再不想回頭。
想起錦曦臨行前的託付的事qíng,只能嘆口氣。朱棣苦笑,自身難保,怎麼還敢提接魏國公養老之事。
他啟程回北平之日,鐘山之上李景隆默然北望。
秋風chuī落松針如雨,發出沙沙的輕響聲。李景隆喃喃道:“錦曦,你居然能預見到今日,能得你實為朱棣之福!還有九年,錦曦。時間會過得很快的。”
北風雨雪恨難平
十七年chūn正月,洪武帝召徐達返,令其鎮北平。
正月十五剛過,徐達離開南京赴北平就任都指揮使。
錦曦正在逗朱高熾玩,聽到一聲久違了的熟悉呼喊,驀然淚濕。
她緩緩回頭,父親清瞿的面孔映入眼帘,那雙眼睛還是銳利有神,兩鬢已顯花白,額間已有深深的皺紋。威武依然,瘦削更顯風骨。
“父親!”
徐達有幾分錯愕,一愣神又反應過來,在他印象中的錦曦是會撲過來,揚起笑臉拉著他的手臂撒嬌。這幾年,變化可真大。
他緊走兩步到錦曦面前站定,還未說話,一個稚嫩的聲音響起:“外公!”
三歲多的朱高熾抬起下巴看著他,小臉肥得像紅蘋果,露出白生生的小虎牙。
錦曦反手一抹淚,笑了起來:“告訴外公你是誰?”
“我是小豬!”朱高熾嘟起小胖臉蛋得意的宣揚。似乎對著徐達還眨巴了兩下眼睛。
“喲,是我的小外孫哪!”徐達興奮起來,猛的抱起朱高熾,覺得似抱了個小ròu丸子,沉甸甸的,只抱得一會就放下他喘起氣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