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族人似都已不記得慕容家的家訓,但我一直記得。
世無絕境,若無路可退不如另闢蹊徑。
黃雀島上我的書房,從慕容府建造初始就是宗主的房間。我初入此間,暗自心想這書房為何建在懸崖之上,若有外敵進犯,只消將前門一堵,人在其中則退無可退,逃無可逃。
一日無心,窺得機關,才知這書房之下別有洞天,竟暗藏密道,直通入海。密道中皮筏小艇,金銀珠寶,衣裳被褥,甚是已化灰的食品瓜果卻是一樣不少。憶起我慕容世家,繁盛三百餘年,從無性命之虞,滅頂之災,祖宗竟準備至如斯程度,可敬可嘆。
爹爹對我說過,絕境逢生,並非天運,只因早有準備。
彼年爹爹去時,將宗主玉版交付予我,命我與娘親遷往黃雀島。我那時懵懂無知,不解爹爹一番苦心,只想著早與娘脫離京城這是非之地,逃離那幫虎豹叔侄。來到島上,見得爹爹舊年部屬,才知爹爹早知會得今日,憂娘親與我等在慕容族中無處容身,一直悄悄運作,將慕容族中私產轉至外方,以生母之姓氏建立石氏商社,命令心腹暗中看管,奉持慕容宗主玉版者為主。只是天命難違,此事尚未大成,爹爹已先去了,但此番舉動,仍是保我全家多年衣食無憂。
我自幼見這世間冷暖,無甚大智慧,卻明白這世上之事,若想握在自己手中,須得未雨綢繆,用一切可用之人,行一切可行之事。
慕容世家,對我就如路邊之草芥。但這世家豪族之名,卻還有幾分用途。舊派大臣,貴族青年聽說慕容世家,總會興起幾分親近之意。我雖在黃雀島上,卻從未與舊黨斷過通信。平日只須擺出舊時做派,不時提示貴族式微,士族沒落,偶嘆命運多舛,暗示流落荒島之悲苦孤寂,那些舊式人物自會感同身受,待我愈發親厚起來。
舅父官復原職,黃雀島被欽定為中轉之嶼,少不得這幫遺老遺少鼎力相助。
我雖久居孤島,對這世界大勢,卻看得分明。無論朝中現時哪派掌權,這風向,註定是要偏向革新一黨。拉攏西洋友人,親近新黨人士,勢在必行。
一日暴風雨後,我在懸崖下方亂石灘上無意發現一遇難兵士。外方軍士擅自上島,需以軍法處置,我自然知道,但,與我何干?本欲喚島民將他抬走,卻無意間望見他頸上項鍊。
爹爹創建石氏商社之初,就安設機構,廣納信息,而我因此大受裨益,雖一日不曾離島,這天下形勢,也掌握了七分。機緣巧合,這落難之人頸上項鍊,我見過。
經緯黨,新進湧現之維新黨派,黨員多為留洋歸來的青年才俊。假以時日,經緯黨必成新派之支柱,在朝中勢力不容小覷,而帶有月桂標誌的項鍊,正是經緯黨高層的標誌。
我不知道這形容邋遢的普通兵士是如何與經緯黨掛上聯繫,但既是可用之人,就不可放走。我遂瞞著眾人,帶他到島上山洞休養療傷。
那人雖衣裳襤褸,狼狽不堪,但雙目炯炯,舉止言談甚是有禮,我心中更加確定,待他也更殷勤備至。
閒時攀談,我也不似平日訥言內斂,而是對革新之事諸多褒揚,不時表現出對通商開放的莫大興趣。他面露讚賞,偶時卻陷入沉思,似有所感。
離別之時,那人問我:「阿薔如此待我,難道就不怕我心存歹念,意圖不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