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听言,忽是淡笑一声:“或许。”
江告退后,封将簿子收进了袖筒,摆驾藏书阁。
福子如今在藏书阁里当差,听见公公唱喏皇帝圣临,忙不迭地出来迎接。“皇上吉祥。”
“平身。”封走进阁内,边问道,“《南朝外史》可在?”
阁内藏书十数万,但借阅的宫人极少,自然是在的。“在!”福子先应声,再照着索引去找书。封环视一圈书阁,发现陈设摆置很是合理有序,这福子任了新掌阁,倒是比原先那位更尽职尽责。
《南朝外史》,一本有些古旧的黄皮籍子,记录了中原分裂之时南方的许多变迁事故。福子奉上书后,屏退了书阁众人,与封的近侍一齐守在隔间帘外。
动荡的岁月里总有不朽的故事。《南朝外史》里所记载的事迹,就总是令人唏嘘而不能自已。
封初始没有细读,只是快速地翻阅着,旨在挖掘一些有用的资料,或许能对新政有所启迪。但是,蓦然地,他看见了书边的几行小字,似乎是谁的批注。
“纵横棋局,捭阖骨扇。四四方方宝殿,方方正正书笺,正正堂堂心念。”
封翻至前面,原来是梁国忠耿之士遭佞臣戕害而死的故事,读来令人心生悲壮。可是,这个字形,怎地看起来十分熟悉——扁而圆润,有隶书的结构,一笔一划却又清新俊逸,略带一点行书的风采。
再翻至后面几页,果然也有同样的字迹。
“恩既忘,怨终结,是非,非是,不闻不见不言语,无羡无妒无喜悲。”
不闻不见不言语,无恨无妒无悲喜……这究竟是对书中人的描绘,还是批注之人对自己心境的写照?封的手指不经意地摩挲着这页泛黄的纸,摩挲着那已经有些模糊不清的字,长久地沉默下来。
谁料,她离开那么多年,却还是在这里留下了她的痕迹。是初春的迎春花,夏初的桂花雨,是浸了枸杞青橘的温茶,还有她写下的,一直静卧在沾染了尘埃的书籍里的批注。
后宫之争,险象环生,只不过因着他是帝王,所以胜者永远是他。可若是她也身在其中,他只会投鼠忌器,步步惊心。如今她离开了,他竟把这场没有硝烟的斗争当作一场游戏,就如当年她引他去勾栏里跟别人斗蟋蟀一般,利用自己的筹码,赢得盆满钵满。
封将福子叫进隔间内,吩咐了几句话,福子脸上现出了半晌都没有消去的惊讶。他极想问皇帝这是为何,却忍住了心中的疑惑,投身书海中找起书来。
那天,封在藏书阁里从秋日杲杲坐到烛火幽明,竟是一字不发。他的蒲团边叠起了厚厚的一沓书,每一本都是那个人曾经看过的,留下了批注的。似乎透过那些工整又清丽的小字,能够感受到它的主人曾经的一呼一吸,甚至是一次蹙眉,一个浅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