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冼听着她说完这一长段话时,眼睛里闪动着各种光芒,难得没有尖锐的反驳,只是再最后凄凉一笑:“你说得轻巧,若燕齐两国的战争就这么不了了之了,那我儿到底是为了什么才死的?她的死根本就像一个——笑话!别人都是死在保家卫国之时,她救下的,却是敌国的太女,还有比这个更可笑的吗?”
“笑话?”司徒端敏冷淡地说,“游川若是一个笑话,那我算什么?我从小长于燕,学于燕,老师、夫郎、挚友全是燕人,我以为我应该为了这片土地死战到底,我以为我破了自立的誓言造出无坚总归能够解释——我是为了保护我的国家。我踏破齐国城池,征伐齐国土地,屠戮齐兵不下二十万人,最后在西北陷入陷阱也自以为是为国捐躯,就算别离了我的夫郎,我的家,我终是心甘情愿的,我是值得的。可后来我才发现,根本就不是这样!”
“我甘心为之死的国家不是我的国家,我恨彻入骨的敌人原来是我的同胞。我满手沾满的是我的子民的鲜血,我使之灰飞烟灭的才是我的国家的城池,我杀死的敌国将军,是向我姓氏效忠的……”司徒端敏低头看了看颤抖着望向她的燕良驹,后者已经满脸泪水,但依旧固执的用恳求的姿态望着她。
“良驹,我不能。”司徒端敏轻叹一声,头一次她怀着歉意看着燕良驹。燕良驹从来没有见过司徒端敏用愧疚的目光看过任何人,当她见到这样的目光,并没有觉得宽慰或者荣幸,只觉得满心绝望:“因为她是燕人?”
司徒端敏摇摇头:“不是为此。准确的来说,杀死你的母亲是我。制造无坚的是我,指挥那场战役的也是我,你若要报仇,要找的人,也应该是我。”
燕良驹蓦地停止了挣扎,呆呆看着司徒端敏好一会,最后缓缓坐倒在地上,把头埋在地上,失声痛哭。
“你母亲只有你一个女儿,齐国燕氏将门也仅余你一脉。你母亲死后你无人管教终日醉酒,我实在看不下去,方强抓你在我身边,一则是不愿意看你年纪轻轻便自暴自弃,燕氏世代忠良竟然要落得如此凄凉的下场,另一则,则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她为齐国尽忠职守,我身为齐国太女,却亲自夺了她的性命。”司徒端敏低声道。
燕良驹微微抬头,却没有让人看见她的表情,颤抖的声音中带着恨意:“只怕还有一个原因,你让我待在你身边,日日看你为国事劳心劳力,让我知道你会是一个好的君主。这样一来,我明明知道你是杀我母亲的元凶,再不能狠下心来对付你,为我娘报仇,是不是?”
“你在不在我身边,我要做的,一样都不会少。”司徒端敏顿了一下,垂下眼帘,“但我不否认,把你放在我身边……确实是存了这样的想法。你当日虽然无甚官职,实际上能够影响很多你母亲的袍泽,这是你所不知道的。当时我想,你既然意外的发现了我的身份,自然不能放任你泄露我的消息,为我招来杀身之祸,为瑜王府招来灭府之灾。相反,如果能够得到你的认可,就算你什么不做,只是待在瑜王府,瑜王府也能够多一重保障。而你如果能够在我身边成才的话,不管是从表面上,还是从我内心里,总觉得对你娘,对燕家少了一份亏欠。”
燕良驹听完,居然笑了起来,只是那带着哽咽的笑,让人怎么听怎么难受。
“你总是这样坦诚的让人明明想恨却总是恨不起来。在瑜王府的最初的一年时间里,我几乎每个夜晚都在想,如果杀死你,可以用怎样的手段,如果要你痛苦,可以用什么办法。可是后来,我却放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燕良驹阴森森的一笑,“因为有一天我深夜起来,看见你一个人在对着那幅画哭。”
司徒端敏手一抖。
孟秦身体也是一颤。她知道燕良驹说的那幅画,那是一张空无一人的花山全局图,是敏敏亲手所画。在花山书院念过一段时间书的司徒端睿说那幅画与花山一模一样,花山,花山镇,花山书院……连小路都没有错过。
曾有一次,她忍不住问司徒端敏,为何画中无人?司徒端敏回答,所有的人都在画上,就她一人在画外,太寂寞了。
燕良驹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有泪珠,眼睛确实笑笑得看着司徒端敏,眼底却是瘆人的惨绿:“我知道你其实是想求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