朵拉哑然失笑,贫穷在这个年轻的男孩儿身上,似乎没留下任何自卑或压抑的痕迹,走在海大熙熙攘攘的校道上,衣着是一望便知的寒酸,眉宇是浑然天成的疏朗。她最喜欢他冲她微笑时的眼睛,三分愉悦,三分腼腆,三分顽皮,还有一分隐约的呵护与怜惜。
一种他看向梅子,看向小妖,看向安琪时,从未流露过的温柔情绪。
他对她,应该不只是好色而已吧。
论颜值,小妖和安琪可不输给她呢……
“哎,再煮饺子就要烂了。”他站在照片墙前,远远指着她身后沸腾的锅。
朵拉惊回头,定定神,关火盛饺子。阿蓝仍在看照片,一张一张,专注至极。朵拉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对着正中悬挂的全家福。
“你爸爸和你长得很像。”
“大家都这么说。”朵拉笑道,“爷爷说我们朵家的遗传特别强大,因为骨子里流着糙原牧骑的血,比中原汉人更彪悍些。”
“嗯,你是挺彪悍的。”
“哪有?”朵拉柳眉一竖,“我这么文弱的妹纸……”
“文弱?十三岁就能一个人在海上漂半年……”
“那是逼不得已好不好。”就像大家都知道阿蓝十九岁时家逢变故被迫上岸,却不知内里详情一样,大家也都知道朵拉在海难中侥幸存活,又在荒岛度过了六个多月,却不知她到底怎样逃出生天,荒岛上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说,旁人亦不忍多问。父母骤亡,海上多艰,那必是无比凄惨无比黑暗的一段时光,能回来就好,其余的不必再强迫她去回想。
也因此,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她要求跟船回到父母失事的海域凭吊时,奶奶和江轩都是不太赞成的。
“江叔叔是队长,我坚持去,谁都拿我没办法。”朵拉的目光挪向全家福旁边那张海天一色的照片,画面一角是座黑色小岛模糊的轮廓,“那是达达岛,我在上面住了一整个冬天,我走之前,才刚刚把山洞又收拾了一遍……可它不在既定的航线上,我只能看着它出现,看着它消失,最近也就是这张照片的距离……”她伸出手,轻轻拂过照片,“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回岛上看看。”
阿蓝注视许久,也伸出手,轻触相纸,沿着海与天的界线缓缓滑向她指尖的达达岛。
“其实,不上岛也没有关系。”她怅然低语,“叨叨不在,上不上岛,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的指尖蓦地停住,和她的只差毫厘。
“叨叨是一条蓝鲸。”朵拉收回手,声音渐渐渺远,“是它救了我,它送我上岛,帮我捉鱼,唱歌给我听,背着我游来游去,它很聪明,能听懂我说话,它对我很好,在最危险的时候……”朵拉停了停才能继续说下去,“被虎鲸咬得遍体鳞伤的时候,它也没有丢下我……”
“可是,你也没有丢下它啊。”
“那不一样,不一样的。”朵拉低下头,轻声反复,“没有我,叨叨还可以活得很好,没有叨叨,我就死了。”
十三岁之后的人生,是叨叨给的。
“你想给我看的,就是它么?”阿蓝也收回了手,目光依旧停留那无人的孤岛。朵拉抬眸,望着他石刻般沉肃的侧颜,“是的,阿蓝,没人相信鲸鱼能和人对话——它们连频率都和人不一样,可是叨叨能,我说的它都懂,它说的我也懂,它会跟我闹脾气,会讨好我,会因为我不理它而着急……它还能叫我的名字……”
“拉拉。”
他忽然开口,音色低回,声弦微颤,像是共鸣了她的胸腔,她的心也跟着颤栗。
“拉拉。”他凝视她的眼睛,“是这样吗?拉拉。”
十年了,无数人无数次这样叫过她,唯这一声百转千回,是初次相遇的滞涩,是久别重逢的绵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