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晏初:「……你這也太省略了。」
任歌行笑了笑,握住他的手,輕輕摩挲著,說:「寶,你知道他在哪撿到的我嗎?」
楊晏初道:「嗯?」
任歌行說:「米缸里。我家的米缸里。我當時很害怕,我爹娘就死在院子裡,但是我害怕那些倭人會再回來,躲了好幾天,差點餓死在米缸里,而且那缸里還他媽有耗子,我師父發現我的時候,我以為是倭人又回來了,差點頂著一腦袋米捏著一死耗子跟他拼個魚死網破。」
「我師父當時本來挺嚴肅的,看見我那邪門造型都差點樂出來,說你先把那死耗子放下,我不是倭人。」
「然後他問我叫什麼,我說叫任歌行,他說,『倒是巧了,你也姓任,願不願意和我去關內雲中學武功』,我說行但是你先讓我把我爹娘埋了,他說我幫你埋,用不著你,然後就把我夾胳肢窩下面夾走了。」
「後來我就上山了。和任逍就是那時候認識的,我師父是他叔父,他那時候……」任歌行皺了皺眉,「不提了。「
楊晏初說:「嗯。」
任歌行道:「其實很多事現在回頭想想,那時候是可以看出來的,細枝末節的,得往回找才能想起來,比如有的時候我們兩個在一起背書,我不動他不動,我一動他就開始哇啦哇啦背,特別是我師父經過的時候,那語速快得跟念咒似的,我都怕火星子崩我臉上,也不知道在那兒比個什麼……我當時就是覺得『這孩子可能是有點軸』,也沒往別的地兒想,有的人他自己如果沒走那一步,我其實永遠也不會相信他會那麼做。」
他清了清嗓子:「我師父當雲中任氏的家主當了很多年,我二十歲那年,他好像有點退隱撂挑子的意思,開始放權,著手新任家主的甄選,其間事種種,總之任逍很緊張,他不說,我能看出來。」任歌行扯著嘴角笑了笑,「我看我師父那個意思,說實話我也有點害怕他把家主之位傳給我,我一個外人我跟著摻和什麼,不夠底下人打嘴仗的,那時候我覺得我該走了。那天……就是那天,我藉口給爹娘上墳下山,其實是不打算回來的,沒想到……唔,後面你都看見了。」
他本來走之前還打算去任逍那裡看看,畢竟再見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本來就是要走的,只是沒想到走得這樣慘烈,悲哀,不體面。
楊晏初聽得心裡冒火:「什麼玩意,什麼你一個外人跟著摻和什麼,你什麼外人,你是你師父帶大的,你也姓任,你那麼優秀那麼出類拔萃怎麼就不能當家主,你一沒篡位二沒奪權,怎麼就不能了我問你,你還走,你不想想任逍他配嗎,他配嗎,他配你把這些東西拱手相讓嗎,你傻子你!」
「我也覺得我挺傻的,這不瞞了五六年了嗎,說出來怕丟人。」任歌行笑了,「你這生的哪門子氣呢。」
楊晏初氣哼哼地說:「我沒生氣——他媽的你後來為什麼不一劍捅死這小兔崽子!」
任歌行沒有回答,只是深深地看著他。
半晌,他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搖搖燭火,道:「去過。」
他說:「我師父替他求情。」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你看,家主之位不傳給他都可以,但是要傷他,我師父還是護著的。」
他的師父、任逍的叔父擋在任逍身前,握住任歌行顫抖的劍尖,近乎有些軟弱地低聲道:「歌行,為師膝下無子……算為師求你。」
任歌行凝視他片刻,冷笑應允,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從此再未回到雲中。
楊晏初看著他,忽然想起來初初見他時的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