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夔打累了,撐了撐自己漲紅的手心,站在原地雙手抱臂,一雙隼眼注視著齊嘯川痛苦的神情和身上的皮開肉綻:「齊大人,一路上下官和你該說的也說了,該勸的也勸了。只要你按照上面的意思去辦,入京之後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你何必在此受這鞭打之刑,皮肉之苦呢?」
齊嘯川咳了數聲,吐出一口混著血水的唾沫,低著頭壓著嗓音:「鄭大人,我說了,你要我謀害忠良,顛倒黑白,我齊嘯川沒這個膽量,也沒這個本事。我尚有妻兒,我求你放我回去,我保證我此生遠離朝政,再不參與黨爭,這總行了吧!」
「哈哈哈,齊大人,你可是當年王安石的得力幹將,堂堂兵部郎中,現在哭著讓我放你回家和老婆孩子逃命?哈哈哈,這說出來誰會信?」 鄭夔那平和沉著的臉上露出了幸災樂禍的佞笑,說著又揮鞭朝齊嘯川胸前猛地來回抽了幾下。
齊嘯川咬緊牙根忍受著藤編割裂血肉的灼燙,每一下之後他就拼命喘氣抵禦令人暈厥的切膚絞痛。他睜開模糊腫脹的雙眼,此時比傷口更痛的是他的懊悔之心,只恨昨夜未曾聽林擎的勸,一時衝動跟著鄭夔入京。鄭夔本次到襄州只帶了一小隊人馬,駐紮在鄧州武勝軍軍營之中,他多日來探得林擎和齊嘯川行蹤之後,為了掩人耳目,隻身喬裝潛入武行做了一個弟子,隨後接近齊嘯川,取得對方信任之後,便苦口婆心勸他回京。他本來試圖也說動林擎,好帶兩人一同回去向盧昭義復命,可是林擎心思縝密,未能如願上鉤,他怕夜長夢多,便先帶齊嘯川連夜離襄。但齊嘯川沒有想到的是,回鄧州與人馬會合之後,僅僅一日,鄭夔便換了一副嘴臉。
「齊大人,太后他要求的並不多,只不過讓你回京之後親筆寫上一封奏摺給官家進諫罷了,您何必如此固執?」
齊嘯川反問:「齊某真不明白,尚書左丞蘇頌蘇大人,他曾在刑部、吏部都官拜要職,正是大宋眼下最需要的實幹派,他又曾是官家的少師,對官家一心盡忠。你們要齊某出言重傷蘇大人,無事生非,這到底目的何在?況且任憑下官這一本彈劾到了官家眼前,你說蘇大人和我,他會信誰?」
「哎,此言差矣。官家信不信不重要,只要齊大人肯起這個頭,後面自會有人應襯。蘇頌他這個老狐狸,這麼多年了玩的還是陽奉陰違那套,表面上對新舊兩黨不置可否,堅決不肯表態,背地裡乾的全都是支持元豐黨派的齷蹉勾當,太后早就瞧他不順眼了。他還自恃官家少師,目中無人,有恃無恐,不把太后放在眼裡。」
「蘇大人已經年近七旬,仍為我大宋鞠躬盡瘁,你們如此算計於他,必遭天譴!你今天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會寫這封諫書,禍亂朝綱!」齊嘯川本以為此話必定會激怒鄭夔,又引來一陣更兇猛的鞭打,不想鄭夔的個性卻十分沉得住氣:「郎中的話別說得太早,我們有的是時間!」邊說邊將藤鞭慢慢圈在手心,朝邊上站著的兩個手執長矟,身披黑鍪甲,腿扎行縢的侍衛下令看守好齊嘯川,便揚長而去。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齊嘯川本已昏昏沉沉地睡去,突然他聽到了一陣雜亂細碎的腳步正朝這個營室走來。他驟然打起精神,注意著門外的一舉一動,依稀聽到了鄭夔的聲音在屋外吩咐著什麼。隨後門被重重踢開,齊嘯川只見迎面進來的是兩個同樣身披鍪甲頭戴笠盔的侍衛,他們一左一右挾住一個散發漢子的腋下,而中間那個漢子身材魁梧,正奮力掙扎,腳上被栓了一條鐵鏈,此人口唇處沾染了已經乾涸的血跡,而口中卻含糊不清似在辱罵。齊嘯川微微一驚,看來是已被割去了舌頭。兩名侍衛費盡力氣將他拖了進來,在齊嘯川右邊的一根棗木樁上捆綁結實。可那名漢子依舊在來回使勁,口中發出嘟囔聲響,腳上的鏈條哐啷直響。
鄭夔此刻已經換上了錦帽繡袍,腰扎銀帶,正是宮中驍騎中士的裝扮。他走近齊嘯川,面上堆笑:「齊大人,下官仔細想了一下,既然齊大人是太后和官家器重之人,下官自然不敢逼迫大人。那麼蘇頌的事情就此作罷,大人覺得如何?」
齊嘯川猛然抬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圓睜著疲憊的雙眼:「真…真的?你放我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