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崇山很快放晴,他們過去在那無人神山中的一切重新鮮活起來。他看見被她抱過的靈兔和鳥雀,繞著她指尖飛舞的蟲蝶,還有那隻從他們掌心誕生的玉螢……他看見自己在楝樹下為她搭起的鞦韆,看見他筆下無序而可笑的圖樣……看見她坐在樹上,在垂眸的瞬間對上了他的眼睛。
那便是她關於他的,所有記憶的開始了。
他站在那絢麗的舊憶中,很久很久的時間,長到足以令她在他懷中陷入睏倦。
「雲咎。」她將腦袋埋入他的懷中,迷迷糊糊地嘟囔,「這就是神交嗎?這就能幫到你了嗎?」
她小小地打了個哈欠,識海中的記憶頓挫地閃爍了一下,逐漸變得有些模糊。
「好睏啊。」她一邊說,一邊緊緊環住了他的腰。
雲咎輕輕應了一聲:「那就睡吧。」
明曜眨了眨眼,琥珀色的桃花眸含了迷糊的水霧,那凝著的光,似下一瞬就要散開。
他在這時輕輕托住她的後腦勺,在她的眼角落下了一個很淺的吻:「明曜,好夢。」
淺金色的,淡到接近純白的神光將她包裹,巨大的神明法相自他身後顯現,法相與他一同垂首,墨色的長髮如臨秋的樹葉般,自根系處緩緩化為灰白的顏色,他臉上掛著笑,伸手蓋住她的眼睛,另一手輕拍著她的後背。那法相與他一道,無聲地凝望著她。
識海中,她坦誠的記憶之書被握在神明的手掌,那是他們共同構築的回憶,因此她對他毫不設防。
他輕易將它從她的識海中取出,像是自書架上抽離了一本古籍那樣簡單。
識海伴隨著少女的沉睡緩緩閉合,最後淪為一片孤寂無邊的深海,他站在她夢境的正中,顫抖著,收緊了五指。
他們共同的記憶,她小心翼翼呵護的那一段記憶,她曾經惶恐不安地,不想要任何人遺忘的記憶。
就這樣如流沙弱水,消散在神明的掌心。
屋外響起三聲叩門之聲,極輕,似是知道房中有人沉睡,便刻意地放低。
雲咎望著指尖那晶瑩的記憶之塵,與明曜夢境中無序的深海水流混合著,被捲入無邊無際的荒涼之中。
他的神識自她體內抽離。
在他睜眼的瞬間,月隱峰的神女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房間。
她仰頭看著他身後的法相——不再華美絢爛,也不再高不可攀。
他周身的神光已經黯淡,聖潔的白袍如凋零的花瓣拖曳在地,腦後曾經如夜色般漂亮的及膝長發,在此刻也顯得灰敗毛躁,像是一棵巨大而衰朽的古樹上,顫顫欲落的枯葉與樹皮。
饒是早有心理準備,素暉此刻也因心頭陡然生出的荒涼,而不自覺地哀傷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