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衛東鼓著眼睛看向他,口吻有些慍怒:「他是我兒子!」
謝令陽冷笑道:「你的兒子,當初是你拋棄的他,跟我走了。」
「是你逼我走的!我本來沒想走!」
謝令陽瞥了一眼他,忍不住嗤笑了幾聲:「我逼你?顧衛東,你搞搞清楚,是你求我帶你走,我才帶你走的,你說你快喘不上氣了,你想離開那裡,我才帶你走的!那是我家!我十幾年沒回家,到了家門口都進不去,顧衛東,你跟我說這個?」
顧衛東的眼睛幾乎是赤紅的,眼淚不顧一切地奔湧出來,像拉開閥門的堤壩,那些長久以來的壓抑,痛苦,不能言說的秘密,橫亘著他們,無論如何的親密,總歸是隔著深淵的擁抱與熱吻,刀尖上起舞。
謝令陽沒聽見他的回應,分神看了一眼他。顧衛東的沉默往往比他的歇斯底里更能刺痛謝令陽,謝令陽抽出一隻手,草草抹去了他臉上的淚水,隨後又立刻搭回方向盤上。眼淚濡濕了方向盤,謝令陽手下有一種冰涼濕潤的觸感,像抓住一條午夜遊盪的魚。
「……小雨長大了很多嗎?」
顧衛東靠在椅子上,望著車窗外一節一節如走馬燈般閃過的路燈,感覺自己仿佛是在無限下墜。他閉上眼,回想起那孩子與自己說話的模樣——
「……他已經長大太多。」
那註定是個不夠祥和的雨夜。謝雨濃在房間裡一邊發呆一邊寫日記,等回過神來,也不知道寫了些什麼,不過都是辭不達意的東西。忽然,他聽到什麼掙扎的呼喊。他推開窗,那些風卷著鹽粒一般的細雨向他湧來,他努力分辨著那細雨中飄忽不定的聲音。
好像……好像是救命?
謝雨濃關上窗,感覺跑下樓,誰知道樓梯燈亮著,呂妙林正在樓腳穿雨靴,謝雨濃忙問怎麼了。呂妙林看他下來了,也是一愣:「你怎麼下來了,回去回去,我去就好了。」
謝雨濃又下了兩步台階:「怎麼了?」
呂妙林拉過身邊的雨衣套了起來,她拉緊下巴上的繩索,嘆了口氣:「瞎子阿二的媽,淹死了。」
窗外的風雨忽然大了一下,拍打在窗戶上像誰的哭聲,謝雨濃髮了一個抖,一下子差點沒反應過來:「怎,怎麼會呢?」
「唉,說是晚上阿二喝了酒出去了,老太太擔心兒子摔跤,跟出去,結果摔進河裡了,釣魚的老三發現的,發現時候已經晚了,現在……是阿二在哭呢。」
謝雨濃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堂屋門口的,他看著呂妙林對他擺了擺手,隨後關上了鐵門。屋外還是飄忽不定的風團般的細雨,他跨過堂屋,走進濕噠噠的迴廊,一粒一粒的雨,便受到吸引似的飄向他,盡全力要拉他作雨夜同謀。
謝雨濃呆呆地立在風雨里,他的面頰和頭髮被雨水拍濕,像一個水裡撈起來的人似的,冰冰冷冷。那老太太也會覺得冷嗎?人的生命是如此脆弱的東西。謝雨濃的童年,在謝溏村度過的童年,沒有那麼多人和事告訴他什麼是美好與歡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