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沉沉淹沒在潮濕而冰冷的空氣中,等謝雨濃再想問,已經看見她下顎落下一顆淚滴落在湯碗裡,接著便是她再也無法掩飾的抽泣聲響。
他猶豫了一下,抽出兩張紙遞給她,叫了她一聲。
「媽。」
這一聲便如同一個字的咒語,叫謝有琴只管崩潰,用雙手捂住了臉痛哭起來。
於是遞紙的手也只得悄悄放下,謝雨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崩潰的母親。
他不是謝有琴,那些漫長歲月中,她所面臨過的無助與痛苦,他無從得知,而作為母親,示弱也似乎是不被允許的。謝雨濃早該知道,謝有琴的精神很久以前就幾近崩塌,不然她是那樣的人啊,怎麼會容許自己一日一日消沉下去。
哭聲像撕裂一張一張的布帛,把虛偽的和平一下一下地撕開,曝露出愁苦的,剜心鑽骨的真相來。他們長久以來只是背對背生活,不看對方臉色,假意不知曉那些痛苦,以為只要不為人所知即可,其實不過是讓一塊瘡口無聲無息地發膿發爛。
他們不過是活在陰影里的人,卻又如何能不生霉長苔。
謝雨濃站到她的身後去,伸出的雙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搭到她顫動的雙肩上。
小的時候,他很輕的時候,謝有琴還背過他,對於一個孩子來說那樣溫暖寬大的肩膀,如今也只是薄薄的一片,仿佛一片落葉,輕輕顫動,吹彈即碎。
謝有琴卸力仰靠在椅背上,總算放聲痛哭。她胡亂去抓謝雨濃的手,模模糊糊地喊著什麼話。好幾聲之後,謝雨濃才辨別清楚,她說的是什麼。
她說,媽媽對不起你。
謝雨濃的心就好似被掐了一把,他俯下身抱住她的肩膀,將頭靠在母親的頭邊上,哭聲就在耳邊,震得他五臟俱動,可他反而覺得這樣才算安心。
「……媽媽。」
那些沒有哭聲的日子裡,無人留心的夜晚,謝有琴也曾這樣痛哭過嗎?也許有過,也許沒有,總歸他從來沒有聽見過。
大人是什麼呢?大人是,在不知不覺間,你所可以依靠的人逐一退場,等回過神來,已經隻身一人,繁花似錦如同昨日,今日身邊也不過是嗷嗷待哺的嬰兒,與一團亂麻的家長里短。
謝有琴曾經也是心比天高的小女孩兒,只不過歲月匆匆,銼磨她的光輝,珍珠也不過成作魚目,一顆心死過幾次,也就千瘡百孔,那些光輝也不過成作灑進時光急流中的一把骨灰。
「小雨,小雨,」她喃喃叫他,又把他拉回一旁坐下,勉強用一雙淚眼望著他,「媽媽錯了,媽媽那天……媽媽只是,媽媽只是,媽媽……媽媽真的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