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正是酒酣耳熱的時候,街上的人不算太多。大鍋里的水冒著白汽,包好的餛飩分成小份擺放在四四方方的白瓷盆里,一切都準備就緒。老高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可做的,戴上老花眼鏡,再度看起那本沾滿油漬的《故事會》,沒看兩行字,就等到了第一位客人。
客人早來晚來都很正常,但他沒想到今天的第一位客人竟然是「酒神」鮑一丁。
「狗街」上有很多酒量大的食客,但他們都被當成「酒瘋子」,只有鮑一丁擔得起「酒神」的美譽。他不太愛說話,從不酒後失態,也不借酒裝瘋,就算是喝多了嘔吐也都是安安靜靜的。兩個禮拜之前,老高還看到他在對面的電線桿子下摳喉嚨,縮著脖子,極為難受的樣子,但是吐得死去活來後還用盆接水沖洗乾淨,走回飯店的時候腰板還是直的。
「來碗餛飩。」鮑一丁把包放在桌子上。他的情緒不太好,聲音有些
頹喪。
餛飩在沸水中翻騰,老高認真觀察火候。餛飩漂浮起來時當立刻撈出,再延後口感就會發黏,肉也就不夠滑嫩。在這個過程中,他略微抬了抬眼,看到馬路對面的一個流浪漢。
他的眼角突然就跳了跳。
這個流浪漢頭髮板結骯髒,臉上污穢黧黑,衣服破爛不堪,跟遊蕩在「狗街」上的其他流浪漢並無兩樣,但是他的姿勢很彆扭,坐在臭水溝旁邊的消防栓上,上半身繃直,胳膊撐著膝蓋,那種緊張的姿態,就像一隻繃緊了身體隨時要撲咬過來的瘋狗。
老高不敢繼續看他,盛好餛飩,端給坐在長條凳上的鮑一丁。鮑一丁說了聲「謝謝」,就低頭吃起來。
「味道怎麼樣?」老高略顯忐忑。
「好吃。」
「真的好吃?」
「真的好吃。」鮑一丁抬起頭來,「真的。」
老高聽出這句言簡意賅的評價不是敷衍,心滿意足地笑起來,用圍裙搓著手說:「您抬舉,您抬舉。今晚怎麼沒去喝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