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雲頭很適時地沉默了一下,露出了一點為難的神色,使得對方立刻猜到了他的心意:「再加五十。」
「進來吧。」老雲頭接過錢,領著年輕人進了家門,穿過前院和堂屋,來到後院的房間,「你要不嫌冷,就在院子裡先坐一會兒,我給你收拾一下。」
這間房去年老家來人住過,一直到現在都是空著的,好在北方天乾物燥,無須擔心上霉,只要用熱水抹淨灰塵,土炕下加一把薪柴,就能立即入住。
「你到底是在找那個張鵬,還是在找那個張鵬的媽?」老雲頭把桶裡面冒著熱氣的髒水倒進後院的水溝,問正在出神的年輕人。
「找他的母親。」
「你跟他們是什麼關係?」
「私人關係。」
這個回答讓老雲頭覺得相當無趣,這會兒他是真心想提供一些幫助。所謂三張村,其實就是三個村子合在一起的統稱,據說是清朝姓王的三兄弟逃難過來,分家後繁衍擴大,吸引了一些同樣逃難過來的外姓人,雖然人數不算太多,但分布很廣,如果要挨家挨戶地尋找,可能會相當麻煩。
「慢慢找,不著急。」老雲頭的暗示很明顯,他的房間已經收拾好,後面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住的天數多了,費用也好商量。
至於一日三餐,無非也是多一雙筷子而已。
他去煮了一鍋刀削麵,煎了兩個荷包蛋,親手端進了年輕人的房間。年輕人大概是餓極了,有些狼吞虎咽的意思。熱麵條補充了體力,讓他說話的興致也高了一些。他說他從南方過來,帶點東西給朋友的母親。
老雲頭說可以把自己的收音機借給他聽,他說他自己有。
「吃完了就把碗放在外面窗台上,不用管。」
年輕人說了最後一聲「謝謝」,在他身後關了門。
老雲頭已經很久沒聽到「謝謝」這個詞了,這讓他對年輕人刮目相看起來。過年前,從外地回鄉的年輕人都管他叫老雲頭。他們從來都沒有給
予這個入贅到三張村的男人應有的尊重。他們總是拿他開涮,說他飯量這麼大,是因為沒有嘗過女人的味道。老雲頭在三張村沒有地位,但有房產,這就是他紮根於三張村的全部原因。這宅院是他老婆留給他的,她下半身癱瘓生活不能自理,需要一個名義上的丈夫,卻履行不了妻子的義務。這樣也好,如果真生了個兒子,也不能跟他的姓,反而還要奪走他的財產繼承權,長大後難保成不了白眼狼。
老雲頭回到廚房,也扒拉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辣子面下去,胳肢窩裡沁出熱汗,腸胃裡熱烘烘的。回到屋子裡看完了新聞聯播和黃金時段的諜戰片,去年輕人的窗台上收碗的時候,窗子裡燈光已經熄了。
老雲頭很滿意,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回房間又披了件大氅,去開前院大門。門軸就像他的關節一樣,發出吱吱扭扭的異響,驚得他脖頸一陣發麻,像是被門外黑暗中沉睡的獸眼發現了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