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生點頭說:「醫生告訴我,如果我拖延半個小時,就可能會永遠地失去她。我救了她,我很高興。」
「我理解。」
「不,你不理解。」莊生斷然推翻他的想當然,「你以為我是在跟你炫耀功勞,對不對?」
宋簡沒有否認。
「我跟你說這些,只是想幫助你理解在我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並且希望你能原諒我隱瞞了這麼多年。」莊生坐正了身子,對著書桌抵著的那面白牆,「我只隱瞞了一點點——當我的腦袋塞進那個黑箱子裡無法出來的時候,那個人問了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宋簡的呼吸急促起來。
「如果——如果你有機會殺一個人,你會選誰?」
陽光從側面牆上照進來,落在莊生椅子後面的水泥地上,宋簡把腳伸進了光斑里,手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說下去。」
「我只能回答一次,只要回答正確,就可以活著離開。」莊生的頭抵著桌沿,像是要把腦子裡的某種寄生物撞出來,「我選了,可是,那個人說回答錯誤,我還是得死。」
「你選了誰?」
莊生沒有直接回答,他的背脊在顫抖:「等到我被你們救出來之後,我以為一切都結束了,可是我總是不斷想起我的那個回答,我覺得我自己也變成了一個魔鬼,這個想法不斷地折磨著我,卻又不能跟人說。我只有找個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那個地方,就是網吧?」宋簡依稀明白了他的意思,不禁手腳發冷——嚴苛而冷酷的愛讓稚嫩的少年無計可施,只能激發出仇恨,這大概就是所謂叛逆的根源吧。
「前幾天晚上,當她生病暈倒的時候,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失去她,我終於發現,原來我並不是真的想讓她死。」
「你救了她,也救了你自己。」宋簡說。
「是的。」莊生喘出一口長氣,「這就是我隱瞞的事情,這完全是我個人的私事。我知道你來找我一定是遇到了難題,很遺憾我什麼都幫不了你。」
「不,你已經幫到了。最起碼,你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我不明白。」莊生臉上泛起疑惑。
「既然你回答錯了,那麼,會不會有人回答正確?到底怎樣的答案,才算是正確呢?」宋簡眉頭凝結地走到窗前,指尖在玻璃上彈了彈,一直閃耀著陽光的瓢蟲應聲飛起,越過矮牆。
陽光終於掙脫了雲層的束縛,在斷壁殘牆上灑下金光,但是牆根一帶依然潮濕陰冷,枯敗的落葉被雨水漚濕腐爛的腥氣滲透進來。郭素月說,這排平房很快就要拆了,取而代之的會是一片嶄新的小區。她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一個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