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邊坐著的人是黎太太,也許真像是旁人說的夫妻臉,她看上去也跟黎先生有著某種說不出的相似。
正是盛夏時節她卻披著一件很厚的山羊絨外套,肩膀耷拉著,整個人瘦得像是骷髏上覆了一層皮,眼皮低垂,一如既往的不發一語。
黎帛還記得自己年幼時第一次見到黎老先生,後者便是這幅容貌,這麼多年過去了,對方好像絲毫未曾有過改變。當然黎太太也是這樣。
黎帛聽說,小時候自己看到他們的時,便會因為恐懼而嚇得直哭,所以一直以來,這對老夫婦對自己都不太滿意。
當然時至今日他早已不會因為那種恐懼而嚎啕大哭,只是……時至今日,一看到這對夫婦,他依然會感到自己心底深處有個角落,會不由自主戰慄起來。
尤其,當「楊思光」這個名字,從那一張深紅色,滿是細細溝壑的嘴唇中說出來,那股寒意瞬間沁入了他的脊椎。只是當黎帛開口時他的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平靜,全然聽不出絲毫慌亂。
「是的,還有一些後續收尾的事項需要……」
結果他的話還沒有說完,老人便直接打斷了黎帛。
他冷笑了一聲,聲音沙啞。
「後續事宜?人都已經死了,該銷毀的送去銷毀,該抹掉痕跡的抹掉痕跡……該處理掉的人送去處理。這麼簡單的事情,你真的處理那麼久嗎?黎帛,我記得你之前可沒這麼無能。」
黎帛按在湯匙上的手指尖微微有一些發白,臉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是的,這次進度有些慢。我很抱歉,讓您失望了。」
話音落下,老人又盯著黎帛看了幾秒,驀地,上一秒還在斥責黎帛的人,卻在下一秒忽然對男人露出了一抹近乎慈祥的笑容。
只是,他這樣的笑容,只是愈發讓黎帛毛骨悚然。
果然下一秒他就聽見老先生輕快地開口道。
「你有那個時間跟小男生廝混,不如趕緊去找人多生幾個孩子,我之前已經挑好了名單,送到你的辦公室了。你看一下就行。」
「……」
「那些都是本家的女孩子。每一個都很乖,要是順利的話,家裡就能多出許多血脈更濃的孩子。」
頓了頓,老人又悠悠開口道。
「我知道,你們年輕人現在不喜歡生孩子,不過我們家是不一樣的,黎帛,你應該也知道,老鏡仙的堂口不能就這麼空下來,不然聖仙怪罪下來,我們誰都承受不來。」
黎帛在這一次陷入了更加漫長的沉默。老人的眼珠子在薄薄的蠟黃色眼皮下轉動了一下,那雙死魚似的瞳孔直勾勾地對上了男人。
「怎麼了,不樂意?」
「噗嗤——」
沒等黎帛回答,餐桌的另一端傳來了一聲充滿嘲諷意味的冷笑。
那是黎艾玲。
女人的身體就像是沒有骨頭似的掛在硬邦邦的烏檀木明式座椅上,周身都是尚未褪去的濃重酒氣。她顯然是剛從酒吧回來就被管家逮個正著,強行拖到飯廳來的,臉上的妝都還沒來得及卸,口紅花了,一直蹭到了臉頰上,乍一看就像是她的嘴唇已經徹底裂開正在汩汩往外冒血。
在所有人的注視中,黎艾玲吃吃笑個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