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由抬起頭,透過被雨水沖刷得青翠欲滴的枝葉,甘棠仔仔細細地打量起了不遠處的張二叔。
之前匆匆忙忙的,甘棠沒顧得上仔細看,如今再定睛望去,他才猛然發覺,張二叔的神態和氣色跟上一次比起來要差很多。男人眼睛充血,眼眶下則是兩團又濃又黑的眼袋。
而跟他說話的男人也沒好到哪裡去,身形細弱佝僂,肩膀一直耷拉著,整個人瞅著就是一幅畏畏縮縮的模樣。
剛到封井村時,外婆帶他認過人,甘棠這時想起來那人他也得叫一聲細腳叔……說他是張二叔的大哥。
不過,跟人高馬大的張二叔比起來,細腳叔要瘦小很多,而且因為終年酗酒,他的目光無法聚焦,看著總有些渙散。此時他似乎也嗅到了張二叔身上那股危險的氣息,聲音有些細微的顫抖,但回話卻非常堅定。
「我吃飽了撐著來搓你……我真看到了!」
細腳叔揚起了聲音,略帶亢奮地說道。
「今天早上外面還在下雨,我就聽見外面好像有動靜。這麼大雨,我怕是有小偷仗著雨聲大摸到我院子裡來,就趕緊起身看了一眼,結果,我,我一抬頭,就看見雞籠上面……」
說到這裡時,細腳叔的聲音抖得比之前更厲害了一些。
「那上面有張臉。」
隔了這麼遠,可甘棠依然覺得自己好像聽到了細腳叔為了壓抑恐懼而不住咽口水的聲音。
「那張臉,那張臉正在吃我家的雞,吃的整個下巴都血糊糊的,我當時站在那裡,嚇得根本動不得,只能看著他,看著看著,我就覺得來了鬼了,那個東西越看越眼熟……就是你堂客的那個弟弟……」
說話間,細腳叔的神色愈發恐懼。
「我剛開始還以為我在發癲,可當時我嚇得尿了一□□我跟你說,一下子就醒酒了。那個人就在那裡,舌頭伸得好長巴長,我雞籠里那隻大公雞你曉得的,張老七家的老鵝王都是懟起打的,結果被那個人的舌頭一卷,整個頭,頭就被擰下來了,血噴得到處都是……」
「然後那個人就貼在那隻雞的脖子上吃肉,他的脖子特別長,像水蛇一樣,一直掛在雞籠那裡,晃來晃去,晃來晃去……」說到這裡,細腳叔伶仃打了個冷戰,因為一夜沒睡變得灰敗的臉,仿佛每一塊肌肉都在往脖子上掛,「其實當時張娭毑就跟講了,說借肉井,那地方邪乎。還說屍體放進去以後,指不定會變成活的東西爬回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大雨過後,尋常人絕對想不到要在這時候進山,野獸飛鳥也被昨夜的大雨沖得沒了力氣,沒什麼動靜。偌大的山林,在這一刻除了是不是滑過樹梢的風聲,便再也沒有了其他動靜。
只有男人掩不住驚慌的低喃,像是不詳的霧氣一般縈繞在林間。
氣氛在這一刻陡然變得格外壓抑和恐怖,大抵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細腳叔話音未落,便有旁人急急打斷了:「我們又沒真把屍體丟進去,也就把他塞進去放了放,後來不是又扯起出來了嗎?」
細腳叔下意識的反駁道:「那誰曉得,說不定就是只要進去了,屍體就能死而復生——」
「哪裡來的那麼多死而復生?!發你卵的寶氣,那幾個老娭毑七里八里只曉得講這些迷信的事情,你們幾個還真信了?要真能死而復生我們在山裡干木子?找就找人來開發那口井去發財了好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