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然的qíng緒一直都隱忍克制,此時在這空山無人四處皆寂的環境中,更是慢慢沉澱,很多之前不願去想的事qíng都漸漸澄明。
林曉維卻沒他這份運氣,她本來心qíng不差,卻被一個陌生電話攪亂了心境。
晚上九點鐘,電話里一個陌生女聲說:“周太太?我想與你談談你先生。”
曉維心生不好的預感,擔擾周然遇上麻煩:“我不認識你。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我知道你是誰就可以了。”
這種腔調明顯來者不善,但又不像周然出了事。曉維鬆口氣之餘更警惕:“對不起,我對這話題沒興趣。”
“那你對肖珊珊感興趣嗎?”那人頓了頓,“哦,你知道她是誰嗎?”
曉維沒作回答,直接切斷通話。
過了幾分鐘,那個電話又打進來。曉維不接,拿了一本小說去廚房,躲開鈴音的騷擾。
曉維在廚房把小說看了幾十頁,電話再沒打過來,想來是放棄了。她抱著小說和另一本經貿英語回到臥室,打開chuáng頭檯燈,每背幾頁單詞就讀一章小說。
她近幾個晚上一直這樣渡過,連上網與看碟的習慣都放棄了。起因是幾日前李鶴隨手給她一份函件讓她下午一點半以前譯成英文就出門。曉維英語水平太一般,英譯漢還能應付,漢譯英簡直是為難她。她在這裡工作這麼久,頭一回遇上這種差使,勉qiáng譯出來,又借用網絡一一核對那些經貿詞彙的用法是否準確,連午飯都沒吃。即使這樣,仍被李鶴挑出一堆問題來,令她十分心虛。
李鶴後來哭笑不得:“你也太老實了。我走得急沒說清楚,我以為你知道把這個丟給學國貿的小劉就可以了。你面試時在‘弱項’一欄里誠實地寫著‘英語水平不佳’,我可一直記得呢。”
上司的話雖然這麼講,她的工作要求也沒有“jīng通英語”這一條,但曉維還是當天傍晚就去買了幾本英語書開始重修基礎英語,補修經貿英語。只不過她學一會兒就犯困,只好看幾頁學習讀物再翻幾頁小說來提神,幾天下來,也讀完大半本書了。白天工作,晚上學習,她的日子過得蠻充實。
曉維這幾天也曾邊學習邊反思。她僅僅為了工作中的這麼一件小事,就願意每晚放棄休閒時間,重新學習她十分討厭的英語。可是過去那些年,她卻故意地不肯為她與周然的關係做任何的努力,不願意為他們那個家做任何多餘的付出。她將自己封閉在自憐自哀的qíng緒之中,拒絕與外界的一切jiāo流,令生活漸漸凝滯,卻把這些全歸咎於周然,表面上消極地應付著他,心中默默地怨恨他,後來她發現連這樣的狀態她也難以維持下去了,於是她執意要離去。
她聲稱要離去時,周然尚且做出了挽留的姿態;可當初周然與她剛剛開始漸行漸遠,她只覺得受傷受rǔ,越發把他推離身邊,從沒想過要補救。
她總覺得自己是受害者,但實際上她自己也並不無辜。
這樣的反思林曉維以前也曾經有,但每每都被自己下意識地迴避掉,不願去深究。
她是心軟的女子,見不得別人過得不好,寧可別人多負自己一點,也不願自己欠別人太多。在曉維心中,周然的作為固然讓她無可原諒,可是她始終記得他曾在自己孤獨無助的時候給過她依靠和承擔,這些年又一個人在外打拼,給她提供衣食無憂的生活與足夠的自由空間,而她卻沒給過他什麼實質xing的幫助。這樣的顧念令她對周然的怨恨稀釋了不少,也令她在這場離婚拉據戰中總被周然牽著鼻子走。所以,她當然不敢去進一步細想自己在婚姻中的過錯,否則她就真的沒什麼底氣堅持要離開了。
現在曉維之所以這樣反思,也是因為最近周然的姿態低到之於他個人而言的無可再低,她知道,自己是真真正正的心軟了。若非她天xing里有一些執拗和不安全感,這段日子以來一直把“我要離婚”這信念像緊箍咒一樣地牢牢套住了自己,她可能早就妥協了。
“如果以後真的還有可能在一起,我要對他好一點。即使不在一起了,我也要儘量記著他的好。”曉維這樣對自己說。
曉維是感xing大於理xing的人。當有了這樣的想法,周然在她心中便只剩下了好的一面。他的過失,他的淡漠,她堅持要離開的原因,都漸漸化成符號,不再那麼鮮明了。
可是,當“肖珊珊”這個名字從那陌生人的嘴裡跳出來,曉維的心頭重重一抖,隨著心臟收縮與血液流動,這不舒服的感覺很快便蔓延到了全身。於是曉維明白,有些傷疤,藏著蓋著,假裝已經痊癒,假裝已經忘記,但不知何時就會被揭開,讓她覺得痛,比如親生父母對她的遺忘,比如周然曾經給她的傷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