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維終究沒睡好,在半夢半醒之間浮浮沉沉一整夜,一會兒是學生時代無人的教室,一會兒是結婚後空dàngdàng的房間,明知是夢,可那寂寥的場景還是荒蕪得讓人心慌,想拔腳逃開,四肢卻動彈不得,呼吸也一寸寸地困難起來。
這樣折騰了一夜,第二日醒來頭沉如鉛,睜眼一看,早就過了上班時間。她打電話向李鶴道歉。因為沒睡好,聲音啞啞的。
李鶴說:“你是不是病了?那就在家休息吧。”
曉維回想一下昨晚的事qíng,覺得荒唐又可笑。若非手機里那幾個未接和已接來電的陌生號碼真實地存在著,她甚至懷疑那只是個將她的潛意識激發出來的夢。
就像有人正偷聽著她心中的想法一樣,曉維的手機滴滴滴地響起幾聲信息提示,號碼正是昨晚那一個。
曉維的拇指遲疑地按在刪除鍵上。她知道這條簡訊必定不會是讓人愉悅的內容,倒不如眼不見心不煩。就在她遲疑的這一會兒時間裡,提示音響了又響,竟連續發來四五條。曉維終究沒按捺住,打開了那些信息。
那瘋女人給曉維發來一堆圖片。她是個攝影高手,看起來相當擅長偷拍,在醫院這種燈光不明的環境下,只用簡陋的攝影工具,就能把周然的氣質和儀態表現得這麼好。
那些畫面是連續的,像一幕qíng景啞劇。婦產科的走廊,標誌牌清晰;病房內,肖珊珊在沉睡;還是那條有標誌牌的走廊,遠方休息室;鏡頭拉近,周然一個人坐在那裡,修長的手指支著額頭,表qíng游離,帶了一點點憂傷,看起來孤單又脆弱。倘若有母xing泛濫的女xing經過,也許會忍不住想將他擁進懷裡。
周然一向拒人千里喜怒不形於色,曉維從未見他露出過這樣的表qíng。他那張稜角分明的臉,再配上那樣有質感的表qíng,實在具有秒殺力。曉維那自昨夜便qiáng作鎮定的心臟,終於被這把刀子狠狠地戳了個正著。刀子可能年久失修已經太鈍,但力道仍夠,見不到血,生生地痛。
儘管被老闆准假,但曉維決定去上班,她不願一個人躲在家裡胡思亂想為難自己。
上班路上竟接到周然的電話。“你昨晚找過我?我住的地方手機接不通。”周然說。
曉維想不起昨天在那種狀況下為什麼還要給他打電話,她只知道眼下自己實在不想聽到他的聲音。
她沉默的時候,周然問:“你沒事吧?”
“沒事。你什麼時候回來?”曉維聲音僵硬。
“我直接去西部出差,回去得下周了。”
“哦。”曉維平淡的應和聲裡帶了些讓周然陌生的東西,她像是在極力隱藏著qíng緒。
“你希望我回去嗎?”周然也受到她qíng緒的些許感染。
“沒有。”曉維的回答太過迅速。周然話音未落,她已經說完了。
“希望事qíng辦得順利一些,我能早點回去。我……”周然置身山靜水幽的環境裡,多了些感xing和文藝。
可惜曉維不配合:“我這邊有事,掛了。”
曉維感到身心疲倦乏力。那個名字和那些圖片,將她深埋在心中的心魔誘出,她努力克制又漸漸淡忘的那些怨懟,順著她的qíng緒裂隙正一點點地冒出來。
若說以前她對周然的qíng緒是埋怨與排斥,那她現在則有些感到噁心了。
最近這幾個月來,周然的款款qíng深裝得就跟真的似的,幾乎打動了她,甚至可以說,已經打動了她。若不是她天xing裡帶著彆扭與擰巴,她可能早就答應他的要求,早就回心轉意了。
真是險,她差一點就成了一個笑話。
李鶴見曉維從外面走進辦公室,甚感意外:“不是讓你在家休息嗎?”她面色臘huáng,眼圈發黑,jīng神萎靡,分明是病了。
曉維”嗯”了一聲,在等待電腦啟動的時間裡,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她打開電腦後通常先收郵件,於是她首先接到了李鶴半分鐘前發給她的英文笑話。這笑話講,有隻熊貓吃完三明治不給錢,開槍打破店家的玻璃後準備揚長而去。經理要求它付費並賠償時它理直氣壯地說:“你查查看,我是熊貓!”經理老老實實地回去一查,字典上講:Panda:abear-likecreaturewithblackandwhitemarkingsonitsface.LivesinChina.Eatsshootsandleaves.(吃,開槍,然後離開)
曉維知道李鶴用這雙關語的笑話一來挖苦她今天的黑眼圈,二來笑她最近因為翻譯出錯的事兒正在苦攻英語。她關掉郵件,拿了一份計劃書到李鶴辦公室向他匯報。
李鶴抬頭看著她:”剛才的笑話不好笑嗎?”
“很有意思。”
“那你怎麼一點都不笑?”李鶴的獨立辦公室與曉維他們的辦公室只隔著一層玻璃,他一抬頭就能清楚地看到曉維的表qí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