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我做過什麼令你生氣傷心的事,我認錯。可是現在你對我的那些指責完全是子虛烏有。”底氣不太足的周然只能就著這一句話來來回回地重複。他本來可以發揮得好一些,但他昨夜沒睡好,白天特別忙,現在心qíng亂,jīng力體力都有些透支。“我以前曾經騙過你嗎?我的話那麼不可信嗎?”
“你哪裡有錯?你做錯過什麼呀?我有指責過你嗎?”曉維執意把兩人的對話陷入這樣一個荒唐的死循環,令周然好像踩在棉花堆上,無處使力。
“我們平心靜氣地說話,好不好。”周然的語氣近乎請求。
“好,我平心靜氣地講,你也請平心靜氣地聽。”曉維作了兩次深呼吸,“我不想聽你的任何解釋,因為對我已經沒意義。我對我們現在的這種狀態真的厭倦透頂了,只想離開。你若念及我倆夫妻一場還算有些緣分,就請大度一些成全我;如果你不願意,那麼,一切都jiāo給法律來解決吧。我說完了。”
“前幾日還好好的,現在為什麼要這樣?”
“你難道不比我更清楚?”
“我不知道你都知道些什麼,可是現在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有關她的任何事qíng都與我無關。”周然脫口而出。
海風突然停了,四周一下子靜下來,使得周然最後那半句話格外響。
這局面夠尷尬也夠陌生。他倆之前雖然對某些事qíng心照不宣,但也從不去主動觸及,周然用他一慣拒人千里不染塵埃的姿態將自己修飾得很合宜,曉維用她的清冷恬淡把自己保護得很得體,兩人一直進退得當相敬如賓粉飾著太平,直到那一夜曉維宣布要退出。可即使她高調宣布要退出時,她用的也是她習慣式的含蓄和彆扭,從沒把這些事qíng真正擺到檯面上。所以如今他們這樣一鬧,就好比那件被小孩子喊出了真相的皇帝的新衣,無處遮掩了。
“無論你跟她有什麼關係,都與我無關。”曉維在沉默很久之後,又恢復了她慣常的鎮定與淡然。她甚至繞過周然去拉開車門,聲音輕柔又沙啞:“我今晚還有事。送我回去吧。”
這一路,曉維打開音樂播放器,戴上耳機,音量大到連一旁的周然都能清楚知道她在聽什麼歌。她把拒絕聽周然講話的意圖表達得這麼明顯,周然也只能一路沉默。
還算老天同qíng他,離目的地尚有一段距離,曉維的播放器就沒電了。儘管她依然戴著耳機繼續裝作沉醉於音樂的認真狀,但瞞不過周然。
“你問過我很多次,我為什麼不肯放手。原因當然只有一個,我不願失去你。”周然說。隔著一層耳機,這樣的話比較容易說出口。
曉維沒作聲。周然猜她一定會裝沒聽見,但他知道她聽得見。
周然猜錯了。曉維這次竟沒裝聾作啞,她取下耳機,露出思索的表qíng。過了半晌,她緩緩地說:“這倒是奇怪。你不是一向能屈能伸收放自由看輕得失的麼,我與其他東西又沒什麼不同。”
“你是不同的。”曉維摘下耳機,周然這句話反而說得艱難了。這種話根本不是他的風格。
曉維笑一笑:“嗯,你若是沒覺得我與其他人不同,我倒認為自己是那中了獎的幸運兒。可是現在你說,在你心裡我是不同的,那我可要絕望了。當你認為我特別,在乎我的時候,尚且這樣無視我,冷落我,羞rǔ我,那麼等你覺得我不再特別,不再在乎我的時候,你又打算怎麼對待我呢?如果我不趁著還有些力氣的時候快些離開,誰又知道我的下場是什麼樣子呢?”
女人真是一種潛力無窮的動物。素日沉默寡言,說話總是yù言又止,常常只說半句的林曉維,居然在幾分鐘的時間內,在車流擁堵的馬路上,在空氣壓抑的轎車裡,一口氣說上這麼多的話,字字句句都具有損害對方腦細胞的殺傷力。
“你在報復我。”周然不再掩飾他已經撐了許久的疲倦。
“隨便你怎麼想。我到了,謝謝。”曉維解開安全帶下車。
她走了幾步又回來。周然的車還停在原地,車門沒落鎖,但她只是敲敲副駕位的車窗。周然把車窗落下來。
曉維在車窗外隔著一個空空的副駕位說:“我實在不願意與你在法庭上見。可是,這次我無論如何一定要離開。”
這一次她頭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得很快,背挺得很直,長長的裙擺隨著她的步伐搖曳生姿。周然無數次看過林曉維的背影,她的身材一直沒變,走路的姿勢也沒變過,可是她看起來分明又不那麼一樣了。
周然看著林曉維消失在人群中。他彎腰從副駕座椅下面撿起一隻珍珠耳環。今天曉維上車不久後就把耳環掉到了地上。起初周然忘了提醒她,後來他故意不提醒她。
他把那枚耳環用一張薄薄的面紙包起來,小心放入錢包夾層里。
夜幕終於降臨,薄藍的天空漸漸鋪開濃濃的墨色。西方的天際線上尚暈染著一線橘紅,東方升起一輪又大又圓的明月。街旁路燈一盞盞亮起,自近向遠形成兩道發光的鎖鏈。
路上的車流卻不見減少,周然繼續開車走走停停地穿行其中。他的車裡流淌著一曲老歌,歌詞這樣唱道:“同是過路,同做過夢,本應是一對;人在少年,夢中不覺,醒後要歸去……”歌聲與他年少時的記憶沒有任何不同,歌者卻離開人世許多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