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沉默片刻,忽然道:“知道人傀场吗?”
其余人都是一愣,犰鸟说:“我知道。”
贺承乾说:“我没亲眼见过,但听我家阿昶描述过。”
“我是人傀场的管理者。”男孩淡淡地说,“手段什么的,不值一提,作弊而已——可悲的是我就算能在其中作弊,都保不住自己的魂奴,我没有地方可以藏他。身为管理者,因为上司的命令,被迫把最爱的魂奴送进自己管辖的人傀场,你们知道那是何种滋味吗?”
大家都不出声。虽然并不了解母星的情况,左海洋他们也在这些年的闲聊中,听江昶讲得足够多了。那是个毫无人类情感可言,冷酷苛刻到极点的功利性社会。因为上司的一句话,自己最爱的魂奴就得被抹去过往,变成最低等的人傀军……这种事完全可能发生在母星上。
“如果不是因为有我在,如果不是为了让阿岳活着逃出去,单凭一群被放弃的魂奴,怎么可能做得到?”男孩的语气隐含着冷笑和不屑,“我并不想救其他人,可是阿岳同情他们,他想尽可能多救一些人。”
按照男孩的讲述,当初他和自己的魂奴定下此等惊天逃亡大计,其实并没有多少把握成功,因为从来就没出逃成功的例子,他们自小被灌输自己是圣树的子民,圣树就是他们的一切,而且天鹫星的特殊地形,让他们很难适应其它星球的移民生活。况且天鹫星的军事力量太强大,以前就算有不顾一切逃出去的,没多久也被追击上,继而遭到毁灭性打击。
“但那时已经不同,整个国家……濒临覆灭,可悲的是没人意识到这一点,意识到的人也不敢公然讲出来,于是安全逃脱就有了可能性。”
“您的魂奴和那一批预备人傀,就是这么逃出母星的?”左海洋问。
男孩点了点头:“没有预想而来的军事打击,没有追击和歼灭……因为,真的没人了。天鹫星早已衰落,只剩下外表的空架子,不作出疯狂大胆的尝试,谁也不会看到这个事实。”
逃出来的三只舰船,最终选在荒芜并且相距遥远的天鹫副星着陆,他们没法再往前逃了,因为燃料已经耗尽。虽然这里是一颗无名荒星,但至少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一贫如洗白手起家,那也好过变成最低等的人傀军,在密林深处伐木终生。
“安定下来没多久,阿岳就想回来找我,这也是我们当初的约定。”男孩微微笑起来,他伸手出去,那棵大树的无数藤蔓飞过来,缠绕在他的手臂上,“虽然那时候我因为放跑了他们被下狱,而且我其实也没指望阿岳还能回来……其它的魂奴全都离开了我,不是死了就是被迫送入了人傀场,阿岳是我最爱的人,我只有他,他也只有我了。我没指望自己获救,我只要他活着,安安全全地活着就好。但他真的又找回来了,就在我也要被送进人傀场的前一天。”
逃回天鹫星的魂奴阿岳九死一生找到了自己的魂主,他满心欢喜带着伴侣来到新的家园,天鹫副星。
而那,就是噩梦的真正开始。
和魂奴阿岳一同逃到天鹫副星的那批魂奴,很快就因为生存的压力而选出了一个领导者的小团体,这个团体连同阿岳在内一共八个人,然而除了阿岳对自己的魂主怀着深深的感情,其余七个人,无一不是对自己的魂主充满了憎恨。
“因为他们都是被放弃的,被曾经无比信赖的、唯一仰仗的、深深爱着的魂主给放弃,有的甚至连缘由都问不到一声,就被送到了人傀场。”男孩停了停,低下头,“他们和阿岳不一样,他们已经被绝望给伤了心。”
关于这一点,贺承乾早就知道,他曾在江昶无数次的描述中,对那个可怕的人傀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要是不想要的、被挑出毛病的魂奴,就会送进那儿,在那一刻,他们不再是魂主的伴侣,顿时就变成了一件垃圾。
可想而知,当这个小团体得知失踪数月的阿岳,竟然回去故乡,还把自己的魂主给带了过来,他们有多么震惊。
男孩讲述到现在,忽然停下来。仿佛那接下来的部分,对他而言至今依然很难接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