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两人一直忙到深夜,便同榻而眠。卫青这日累了,口中还与他说着话,眼已半阖上了,霍去病却睡不着,他自从来朔方后,一直睡得很少,他看卫青累了,便不再答话,只看着他的侧脸出神。
这样并头而卧,相聚不过咫尺,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卫青这一年劳心太过,瘦了许多,鬓角都多了白发,笑起来时,眼角会浮出细纹来。
霍去病的目光就停在那细纹上,看得一阵心疼兼生气又无奈,他又想起那日自己去接人,卫青帐中的火都半熄了,榻上也没有就寝的痕迹,若自己不去,想必这人就打算在大雪天穿着能结冰的盔甲撑案闭闭眼就算了。
他忍不住伸手在卫青之前左臂伤处轻轻摸了摸,低低道。
"舅舅瘦了。"
这个动作,以他们两人素日的亲近,不算过份,那伤是早好了,卫青只"嗯"了一声,闭著眼反手拍拍他的手。
霍去病听着他的呼吸声,心中既是宁静满足又是莫名的悸动。然而,他所求并不很多,半响,只很小心的侧身慢慢给卫青掖了掖被子,这一动却无意识间在枕边碰到了什么,有点硌,霍去病微一皱眉,顺手摸出来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副玲珑的羊骨拐子,已整理清洗很干净,却只得两枚。
一瞬,霍去病儿时的记忆,忽然变得很清晰,仿佛还只在昨日。那时掌权的是清静无为的太皇太后,陛下亦非今日的陛下,他的建章营和现在也完全是两回事,地位大概勉强比得屯田兵,堪称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卫青那时名义上的饷银已不少,却总拿不到手。他和卫青住在建章闾的小房子里,冬天冷,屋子里更冷,有一年,两人说话都冻得牙齿咯咯响,也常这样一起挤在榻上取暖。
就是那个冬天,他不知怎么偏缠着卫青要羊骨头拐子玩,一套拐子需得四只羊膝骨才能凑齐,记得那年好像是大舅刚过世,卫青窘得很,好久也变不出。家人为教他听话,便拿卫青做例子,说他舅舅和他一样大时不容易,这话她们从前也一直说,可舅舅究竟怎么不容易,霍去病可不知道,直到先生教了他那首"孤儿行"。
直到很多年后的今天,霍去病依旧没法读那首"孤儿行",他向来不亲诗章,只有这首诗是入了心,在他,那简直写的就是卫青。他自小就跟着卫青,有舅舅处处护着他,对他贴心贴肺的好,没受过一点的委屈。只要想到卫青象自己那么大的时候,是孤零零的一个,只要想到自己那时未能陪在他身边,霍去病就有说不出的难过,唯有加倍的对这个人好,心疼得一塌糊涂,恨不得能替他受所有的罪,怎样都还是觉得,根本无法弥补他当年未曾陪伴那个年幼时卫青的歉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