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此处,刘彻默了默,在垂暮之年,他重新想起了舅舅田蚡、表叔窦婴,只觉得陌生又遥远,这两个人,他其实并不讨厌,甚至喜欢过他们各自的才具,可不讨厌的人,该死就得死。眼前的刘据,有这份帝王的狠心吗?直到此刻,刘彻还是不知道。
故此,白发的帝王无法放心,终究语重心长的对他已不怎么年轻的太子又道:"没有利益冲突,人都好得很,谁也不会没事想整死谁。你将来是做天子,一定记住这点。象大将军和骠骑将军那样的善始善终,是缘分,不容易。"
太子觉得父皇说得很认真,而他自己却只依稀从中体验到一点,双壁走到今日,天子都没想到,都很欣慰。
刘彻看出他没听懂,只好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又示意太子在身边坐下来,有些突然的道:"朕这些年时常想到朕的祖父孝文皇帝。"
刘据看看他的满头白发,心中忽有一丝不忍,他小时觉得,父皇那样威严的人,是永远不会老的。于是他答话中就更多了几许温柔。
"皇奶奶在世时说过,父皇的相貌最象孝文皇帝。"
刘彻也看着儿子,没说话,而目光柔和,几乎象个脾气和蔼的老人,仿佛在追溯许久以前的时光,不知是想从中看到自己年轻时的线条,还是祖辈们的样子。久久,他却依稀记起了许多年前这孩子刚出世的样子,皇后,哦,那时还是卫夫人,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他的第一个儿子,那时他也才刚刚还击匈奴,雄心初期,真是高兴,给这孩子取名为"据",希望他将来成为大汉的依靠。
刘彻想了很久,只缓缓道:"朕小时候,先皇也这么说过,朕没见过孝文皇帝,可朕佩服他,越来越佩服。"
他拍拍太子的肩膀,道。
"文皇帝年轻时,也想做许多事,却发现这些事没办法在他的时间内完成,可文皇帝不气馁,他脚踏实地的为你我做了许多事。他明知道自己看不到这些事的结果,后人也不会归功与他,可他还是做了。高皇帝、文皇帝、先帝,都是这样。"
"阿据,朕继位之初,一心一意要打匈奴,当时朝上大臣分做两派。主战的是从前的大行令,主和的是从前的御史大夫韩安国。"
"韩安国,和朕想的不一样,可他是国士。他不肯打是有他的道理,他说高祖戎马一生,都不曾打,为的是不累民。朕没听韩大夫的,因为高祖没有本钱,可朕有,那是几代皇帝留给朕的。"
"阿据,匈奴是狼,直到今日,朕还是想打,没有一日忘记,可朕没再动手,因为朕要为你,和子孙后代们积攒。当收手时应收手,朕一度太自信了,你将来做到这位置上,要特别小心,你是天子,群臣没人敢说你太自信。"
"可该出手的时候,你切莫害怕,纵然不及对手,也要拔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