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人來到江河鎮時,正是正月十三。所謂「十三上燈,十八落燈」,便是江河鎮前後不過兩條街,仍是煞有介事地擺出個燈市來——其實也就是鎮上人家自娛自樂,各自在門前扎個花燈爭個彩頭罷了,和城裡那正而八經的燈市自是不能比的。
但對於宋家人來說,這卻是極有野趣的一件事。聽著鴨腳巷的孩子們宣傳鎮子上的燈市,宋家從老到小,人人都起了興味,於是天剛擦黑,從宋家老太爺起,竟是人手一盞自己畫的花燈,全都聚集到了龍川客棧門前。
宋家人的燈,是莊子上養的篾匠扎的,那畫則是宋家太爺畫的,因此一拿出手,那份不同俗物的雅致,立時叫雷寅雙等人亮了眼。至於雷寅雙他們的燈,則和鎮子上的孩子們一樣,全都是自己動的手。比如小老虎的老虎燈和小兔的兔子燈,便是小兔親手扎的骨架,雷寅雙給糊的紙。若不是那老虎燈頭上有個王字,以及那兔燈上貼著對紅眼睛,說他倆扎的是兩隻老鼠怕也有人肯信的。
雷寅雙眼饞著三姑娘手上那貓戲彩蝶的素紙燈籠,三姑娘卻眼饞著雷寅雙手裡那隻被她糊得花花綠綠的老虎(鼠)燈。於是二人一陣嘀咕,便各自交換了手裡的燈。然後兩人便手拉著手兒地在前頭領著路,帶著後面一串的人馬,沿著老街往廟前街上去走百病了。
一路走著,雷寅雙一邊跟宋三說笑著。那宋三兒回頭看看一直默不作聲跟在她倆身後的小兔,嘆著氣對雷寅雙道:「只怕今年再看不到你倆扮金童玉女了。」
這是江河鎮的舊俗,二月十九觀音生日時,江河鎮裡會有個抬觀音的儀式——便是抬著觀音大士像游鎮一周求個平安。
照著舊例,鄉鄰們還會在鎮子上挑出兩個清秀童子扮了觀音大士前的金童玉女。小兔來的那一年已經過了端午,自是沒趕上抬觀音的日子,但第二年,鎮上的女人們全都不約而同地將他推舉為玉女的人選。小兔哪裡肯依,百般倔強後,還是里正老爹想到關鍵處,忽悠著玩心正盛的雷寅雙上去扮了金童,小兔這才委委屈屈地扮成個玉女。偏他倆那個年紀時,原就生得有點顛倒了,這扮相一出來,竟是人人都說他們就是活脫脫的金童玉女——雖然扮金童的那個其實是個女孩,扮玉女的那個倒是個男孩……這般一扮,二人就連著扮了兩年的金童玉女。今年小兔早早就對小老虎咬死了牙,說是打死再不肯上去了。雷寅雙則因連著扮了兩年的金童,她也有點玩膩了,便答應了小兔,誰來忽悠也不理。
雷寅雙這般說時,宋三兒立時就笑開了,拿手刮著臉羞她道:「你還好意思說,你那話再算不得準的!去年你也這麼答應小兔來著,可人家拿什麼新鮮主意一忽悠,你可不是又心動了?」又回頭笑話著小兔道:「小兔哥哥也是,去年也咬死了牙說打死不上去的,結果你一點頭,他不也乖乖跟著上去了?」
「今年真打死不上去了,」雷寅雙道,「我都十二了,再上去要惹人笑話的。」
宋大在後面聽到,便笑話著她道:「奇了,你居然也怕人笑話?我還當你臉皮厚得能跑馬了呢!」
雷寅雙一聽,立時把那精緻的燈籠往宋三兒手裡一塞,挽著衣袖就要去找宋大的麻煩。
宋大哈哈笑著拔腳就跑,卻不想跟路邊的一個少年人撞在了一處。
少年人沖宋大喝了聲:「看著點!」
宋大自知自己有錯在先,忙沖那少年抱歉地笑了笑,道歉的話還尚未出口,那少年已經急匆匆地轉了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