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著烏泱泱的一排後腦勺,小兔江葦青看到,那街心裡停著七八匹馬。此時其他幾個騎士全都已經下了馬,只有中間一個頭戴冪籬的,和另一個青衫老者仍端坐在馬上。
他不感興趣地往那二人身上掃了一眼後,便轉開眼,往人堆里找著雷寅雙的身影。只是,他還沒有看到雷寅雙,心頭卻忽地掠過一陣古怪之感。他還沒能分辨出那古怪感覺從何而來,眼睛已經本能地又往那兩個仍坐在馬上的人影掃了過去。
這一看,他不由皺了皺眉頭。
那稍落於後方的青衫老者,騎在一匹棗紅色的馬上。在他的前方約半個馬身的地方,那個頭戴冪籬的高大男人,則端坐在一匹渾身漆黑的高頭大馬上。那頂黑色冪籬將此人的整個上半身遮了個嚴嚴實實,只隱約叫人看出他身上穿著件玄色袍服,再仔細,卻是什麼都看不清了。
不過引起江葦青注目的,卻並不是這兩個人。他的眼只匆匆往那二人身上一掃而過,視線便落在那叫他感覺古怪的地方——那匹大黑馬的身上。
那匹馬被養得膘肥體壯,午後的陽光下,那黑油油的毛色如緞子般閃著水潤的光澤。便是同來的其他七八匹馬也養得甚是健壯,這匹馬卻仍是比其他馬兒足足高出了半個頭。且那寬闊的馬背看上去竟是比鴨腳巷的入口處還要更寬上幾分的模樣——這與其說是一匹馬,倒不如說,是從雷寅雙收集的那些繡像畫本里跑出來的怪獸更為恰當。
而便是被周圍鄉鄰們那般好奇的圍觀著,別的馬兒多少都有些不適地搖頭擺尾打著響鼻,只這黑馬竟是不動如山,連馬尾巴都不曾搖動一下。
而,就在那馬尾旁,那肥厚的馬臀上,印著一枚印章大小的、極為醒目的梅花狀白色花斑。
看著那梅花斑,江葦青默默眨了一下眼,然後本能地將自己藏身於身材高大的陳大身後。
這點不同於其他馬匹的印記,可以說江葦青極是熟悉。小時候,江承平曾屢屢告誡他不要靠近這匹馬,又跟他說起京里有人拿百兩黃金打賭,說那梅花斑是用白灰拓上去的……也不知道當年的他怎麼就那麼願意跟人對著幹,江承平越是告誡他不能做的事,他偏越想去試上一試。別人都怕擔了干係,不肯抱著年幼的他去靠近那匹馬,他便命令江承平抱著他過去。結果,江承平險些叫那馬兒給踢了,他也跟著受驚大病了一場。事後,江承平得了他外祖母一大筆賞賜,他則叫他舅舅關了小半年的禁閉……
那匹馬,叫「踏香」,是曾跟著他舅舅南征北戰、立下過赫赫戰功的御馬。除了天啟帝本人,大興朝只怕再沒一個人有資格騎著它了。
看著那馬上腰背挺直的人影,江葦青的眼底竟隱約泛起一絲酸澀。算上前世,他該有五六年不曾見過他舅舅了。但便是隔了這麼久的時間,他舅舅騎馬時的一些習慣動作,他仍是記憶猶新。比如,便是這會兒那人腰間沒有懸著一把寶刀,他的左手仍是習慣性地按在左側腰間,就仿佛隨時都能按下卡簧,彈出那把如今掛在養心殿裡的寶刀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