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一聲弦響,便驚得眾人猛一眨眼,竟真似旱地響起一聲春雷一般。
臨安長公主是個好音律的,她原正親手替太后剝著一枚蜜桔,只這一聲弦響,便叫她立時丟了手,回頭看向雷寅雙,一邊喃喃道了句:「有些意思。」
太后並不通音律,便扭頭看了一眼一旁負責給宴上奏樂的樂師們。
這會兒那些樂師也因這有力的一聲弦響而紛紛直起腰,看著那場上埋頭撥著弦的雷寅雙。
那突兀的一聲弦響後,雷寅雙撥弦的動作忽然變得輕柔起來,似一聲雷響驚起了一陣微風一般。那微風掠過樹梢,吹落一地繁花似錦後風勢轉急,卻是吹皺一池春水,又吹彎了田裡的禾苗,吹得天際的雲層翻滾,吹來一陣烏雲壓頂。在漸緊的風聲里,行人壓著被吹歪了的帽子,農人則喜悅地抬頭觀望著天際,盼著春雨能來得更急一些。那越來越密的弦響,勾得人似親眼目睹了風雨欲來前的緊張一般。正提著心魄時,耳際忽然響起一聲重鼓,似那閃電破開烏雲,直驚得眾人猛一眨眼,緊接著,耳畔的弦聲變得細微而稀疏,似三兩點雨落於地上,轉瞬沒了蹤影。再細聽時,那弦聲如沙沙細雨般漸漸密集起來。密集的雨聲中,那春雷時遠時近,時急時緩,催得雨聲時疏時密,時大時小。
雨聲里,行人於檐下抱怨著春雨的不便,農人于田間展望著豐收的喜悅,那雨水打在屋檐上的叮嚀,注入溪流的歡暢,卻是一聲聲,全於雷寅雙的指尖撥弄了出來,直驚得太后看著雷寅雙一陣目瞪口呆。
太后的印象里,雷寅雙便不算是不學無術,也全然是個不知什麼是「文雅」二字的野丫頭,卻再想不到,她竟彈得一手的好琵琶。
她又哪裡知道,當初宋家老太爺閒著沒事教鴨腳巷的孩子們琴棋書畫時,雷寅雙對其他幾樣都不感興趣,可她又不甘於人後,便勉為其難地選了這琵琶——卻不是因為她喜歡琵琶,而是因為那時候的她正苦練著梅花刀,覺得這琵琶上下翻飛的手法有利於她練飛刀而已。
隨著最後一聲弦音落地,雷寅雙默默呼出一口氣。她並不擅長音律,這首曲子還是因為當年被三姐嘲笑她生了一雙雞爪後,因堵著口氣才下了一番苦功練過的。如果不是這會兒她要裝著個舉重若輕的模樣,其實她很想伸手去抹腦門上的汗的。
她抬起頭,見蘇琰驚訝地望著她,便知道這番表演應該還是不錯的。於是她笑了起來,抱著琵琶和蘇琰二人一同向著太后行了一禮。
直到這時,場間的眾人才回過神來,頓時,溢池邊一陣掌聲雷動。
說實話,倒未必是雷寅雙這琵琶彈得如何出神入化,只因眾人也和太后一樣,都因雷寅雙一向給人的印象而覺得她再不可能會這些精巧玩意兒的。因此,便是她彈了個普通水準,在大家普遍偏低的期望值下,人們都會覺得她應該算是不錯的了,又何況今天她憋著口氣,還超常發揮了。
這掌聲,叫雷寅雙忍不住就笑開了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