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四處求醫,輾轉多地,信了許多我以前從不相信的傳說,變成了一個求神問藥的傻子。
「別去找了。」
某天夜裡,我從別處趕回來,聽見知歲這樣說。
我看著靠在床邊的他,想起今天又沒能找到傳聞中隱居山林的神醫,篤定地說:
一定會找到的,等你好了,院子裡新種的桃樹一定開了花,和原先那棵一起,會很漂亮。
「別找了。」他又說。
他的眼睛像兩汪澄澈的湖,靜靜地,沒有任何波瀾地看著我,又好像並非在看我。
我突然生出一種錯覺,那雙眼睛在我外出的時間裡,大概就是這樣靜靜地看著我身後的門,等待著某人的出現。
知歲生病了,不能下床,更不用說是走出臥室。
每個日日夜夜,他縮在床榻上,見到的都是不熟悉的人,看到的都是不熟悉的景——即便我將屋內裝橫打造得和以前再相似,那終究是不同。
我看著那雙湖水一樣的眼睛,意識到自己又做錯了。
於是我放棄了尋找所謂的神醫,開始每時每刻地陪在知歲身邊。
夜晚裡我們相擁入眠,他在我的懷中變得越來越瘦削,每一次呼吸都讓我心驚膽顫,就像是一枚即將碎了的玉佩。
院子裡那棵新種的桃樹終究沒能長出來。
查不到緣由,只是每天清晨推門看見它時,綠葉就發了黃,原本向好的長勢急轉而下。
隨之而來的,就是知歲的病發。
他開始半日半日地沉睡,每天醒來的時間變得越來越短,最後清醒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個時辰。
我開始不敢入睡,因為某天夜裡我從噩夢中驚醒時,發現知歲正仰著頭靜靜地看著我。
窗外的月光很亮,映照在知歲的臉上。
他的眼神還是那樣平靜,湖水中沒有一條游魚,他看著我,就像從前看著那扇等人推開的門。
我不敢入睡了。
我不想錯過他清醒的每一秒。
我不想再讓他經歷殘酷的等待。
愈來愈長的沉睡,是死亡接近的預告,我變成了那個看著門的人。
他的每一次睜眼,都會讓我無比歡愉。
後來,舊的那棵桃樹開花了。
新種下的那棵樹死掉後,它的長勢變得格外好,開出的花比往年更加漂亮。
我想要告訴他這個好消息,一回頭,發現他已經睜開了眼睛。
我有些懊惱,或許我不該去看花,不知讓他看著我的背影等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