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之軒點頭道:“好啊。”
他一面慢慢想,一面跟方列講。那些草長鶯飛,柳垂燕啼,煙霧朦朧如薄紗,輕雨嬌柔似珠淚,白鷹山莊裡的花草樹木,亭台樓閣,爹爹在樹下練劍,娘親在屋內作畫,一襲碧色長裙的婉兒在花叢中摘芙蓉花……
方列聽得入神,成之軒講著講著,亦勾起了思家之情:也不知父親母親正在做什麼,婉兒可有掛念我……
直至暮色蒼茫,劉非雪遠遠喚他們,成之軒和方列才至溪畔回屋。
關出因舊傷牽累,內力大減無法與楊中泰同行,一直極為遺憾,眼下楊中泰等人就要北上,便竭力照料周到,今晚更是使盡渾身解數好好做了一席酒菜,雖在山野之間,卻有許多新鮮美味。
大家言談頗為熱烈,成之軒卻有些食不知味,時不時偷眼看楊中泰,心內一直猶豫:是否——是否要去問他呢?他們真的願與我同行北上麼?
他心內猶豫不定,只是說不出口,直至夜間歇下,心內仍是天人交戰,一時又想便問問楊中泰,若是願帶上我自然好,定當竭盡全力,若是不願,便回家去,橫豎——我也有些想家了。一時又想,或許只是我多心多想,楊大俠分明沒有其他意思。一時又想,到底我沒同楊大俠他們一起歷經生死,有些親疏之分也是應當。一時又慚愧,死了這麼多豪傑,我怎的卻只關心自己能不能同行?一時又暗罵自己,楊大俠所做之事,關係重大,無論他如何做,無論他要不要我同行,皆是為大局想有道理的,我卻因為一己私心,在這裡想東想西……
少年仗劍行走江湖,初生之犢不懼虎,胸中熱血沸騰,心內滿是豪情,哪個不想揚名立萬做一番大事?成之軒初時接到熊略濤臨終囑託時,心內雖驚疑緊張,卻也有許多雀躍期盼,受傷極重時也仍是想著,定要把盒子護好送到,才不負所托,也算是做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如今大事未成,他竟極有可能已不能再繼續這件事了,終究還是年輕氣盛,心內便有些失落難過。
成之軒思緒紛亂,閉目躺了許久都不能入睡,只顧亂想,竟連方列在旁輕輕喚他幾聲都未聽見。
待回過神來,身側悉悉索索,方列似乎已經起身,成之軒一面還想著北上的事,一面心不在焉想:方列這時候起來做什麼,起夜麼?唔,他方才好像叫了我幾聲,是怕黑叫我同去?
成之軒正自胡思亂想,方列卻忽地輕聲道:“成大哥,多謝你,就此別過啦。”
成之軒乍一聽,登時愣住,一時未明白怎麼回事,正欲睜眼叫他,卻聽窗欞微響,衣袂翻動之聲,方列已出去了。
成之軒躺在床上,瞬間心內已飛快閃過好幾個念頭,只覺渾身冰涼,也不想睜眼了,索性……索性就睡過去,睡過去便什麼也不想了……
他只僵硬躺著,卻堵不住耳朵,就聽外面忽地響起了兵刃破風之聲,似是□□聲似虎嘯,又有劍鳴之聲,拳腳之聲,各種打鬥之聲……過了片刻忽地停住,打鬥之聲雖沒了,卻傳來少女極訝異的低呼聲,是丁歡顏,她低聲叫道:“你,你這是怎麼回事?”
成之軒再也躺不下去,翻身披衣推門而出,卻見月色淒迷,似乎所有人都未入睡,屋前空地之上,楊中泰文袖蘭在後,雲徹劉家兄妹在前各占一方,將一個黑衣蒙面人圍在中間堵住他全部去路,關出領著徒弟遠遠站在自己屋前,丁歡顏站在文袖蘭身後,瞪大眼睛,滿面訝異瞧著那蒙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