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是如此……」虛雲大師微微搖頭,「廟宇未必有真佛,鬧市但許有高僧。何處不紅塵?何處無佛陀?何時、何事、何處不修行?」
「不愧是得道高僧,所思所想確非凡夫俗子可比!」
灰眸極快的閃過一抹異色,話落,玄微抬腳欲走,卻又聞虛雲大師淡淡道,「生死疲勞皆由貪慾起,少欲無為,身心自在。」
求得多、得的少,人便容易不滿足。
一旦貪慾心起,就容易釀成大禍……
虛雲大師的話玄微聽得分明,卻並未走心,又或許他當真聽進去了,卻無法輕易放棄心中的執念,「大師無欲無求,自然自在,但我心有執念,縱是身死,心也難得自由。」
甩了一下拂塵,玄微不願再言,直接離開。
身後,是虛雲大師看透世事的一張臉,長長的嘆了口氣。
無欲無求嘛……
佛在池中幾萬年,仍參不透,悟不出。於是有人問,你不染千塵,又如何能掃去塵埃?
這世上又豈會有人真的無欲無求,不過是求而不得,看破世事罷了。
思及此,虛雲大師旋身離開,口中低聲嘆道,「君不見,三界之中紛擾。只為天明不了絕,一念不生心澄然,無去無來不生滅……」
*
七星壇很快就建造好了,但玄微掐算過後說,須待主星光芒最亮時方可起壇作法,否則於南月溶的性命有礙。
在那之前,便只能由遏塵配製各種湯藥吊著她的性命。
她年歲尚小,連奶水還未斷便要開始喝藥,可想而知日後便是解了這血咒,身子也不然不能好到哪裡去!
但楚千凝和黎阡陌卻已顧不了許多了……
對於如今的他們來講,只要能保住他們女兒的性命,怎樣都好。
身子不好也沒關係,哪怕需要日日進食燕窩人參也使得,他們黎家又不是供不起!
只願……
她能保住這條小命。
因著擔心南月溶的安危,楚千凝幾乎整夜整夜都不睡的守在她身邊,手時刻都要握著她的,唯恐一個不注意她便斷了氣息。
這一晚又是如此,看得她熬的通紅的雙眼,黎阡陌只覺得有人在拿刀剜他的心一般。
「凝兒,為夫守著,你先去歇歇,可好?」他悄然坐在榻邊,溫熱的大掌輕輕包覆住她們娘倆的手,漸漸溫暖了她冰冷的掌心。
「我……」她本想說自己睡不著,可回眸間對視上他那雙血色的眸,到了嘴邊的話便變了一個樣,「……好。」
傾身將頭靠在他的肩上,她微微斂眸,到底不願他再為自己憂心。
短短几日,她覺得黎阡陌像是變了一個人。
表面上看起來,他依舊溫柔,依舊清雅,可只有她知道,他眼底的血色越來越濃,偶爾會望著她和小溶兒發呆,然後在某一瞬豁然驚醒,眼底的寒色陰鷙的駭人。
每每那時她都會緊緊的擁著他,縱是被他擁抱的渾身發疼也不肯放手。
她知道,她都知道……
他在人前有多冷靜,人後就會有多恐懼。
前世她的離開對他造成了刻骨銘心的打擊,方至如今,再也承受不了任何風吹草動。
美夢驚醒後的失落,足以將他徹底摧毀。
「凝兒……若救小溶兒的辦法,定要以命換命,你會棄為夫而去嗎……」緊緊攬著她消瘦的肩頭,黎阡陌的聲音輕輕響起。
聞言,楚千凝眉心一跳。
她下意識欲起身看向他,卻被牢牢按住了肩膀動彈不得。
「嗯?」音色微揚的一個單音,他像是不願被她發覺他更多的情緒。
「若我們兩個之間只能活一個,那還是你去當那個慈父吧。」她故作輕鬆的調笑,心頭卻在滴血。
有些時候,死了是解脫,留下的那個才真正飽受折磨。
就像前世的她,死了之後一無所知,獨留他自己在這漫長人世度過了那麼久的時日,背負著所有痛苦的回憶,日夜飽受煎熬。
是以,若今生依舊如此,她寧願活下來的是自己。
這一次,換她來念著他。
不知她的回答有沒有讓黎阡陌滿意,總之他忽然擁緊了她,力氣比每一次都要大。
殿外的風輕輕撫過,艷麗的扶桑含苞待放,在風中輕輕搖曳……
燭火輕輕搖動,綻放著暖黃色的光芒。
榻上的小人兒安靜的躺著,遠遠看去,和睡著了無異。
但如今整個南涼皇宮無人不知,小殿下性命垂危,稍有不慎便會喪命。
甚至……
就連月溪城的百姓都知道,國師大人準備以命換命,用己身去換取小殿下的安危,引得眾人紛紛去國師府跪拜,動容他的大仁大義。
對此,玄微並沒有刻意解釋。
他將自己關在了府內,日日夜觀星象,靜候時機的到來。
這一日,四向風起,一日之內風向接連變化,烏雲蔽日,大雨似是隨時將至。天有異象,這可嚇壞了百姓,卻樂壞了玄微。
他匆忙入宮求見,眼底深處都跳動著興奮。
同他接觸的時間雖不算長,但楚千凝還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模樣。
就好像……
多年夙願即將達成。
「請陛下移駕七星壇,天時將至,小殿下身上的血咒能否解開便在今日了。」或許是等待已久的日子終於來臨,玄微明顯有些激動,就連語速都比平常快了幾分。
灰色的眸子精亮異常,看得人心生異樣。
「娘……」將南月溶遞給南月煙抱著,楚千凝忽然有些猶豫。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可具體又說不出什麼,只覺得心「突突」地跳著,難得安寧。
「別擔心,娘和小溶兒都不會有事的。」安撫的朝她笑笑,南月煙接過孩子,目光落到南月溶的臉上,發現她眉間的那個黑點不知在幾時竟變淡了,也不知是怎麼回事。
「……小心些。」
「嗯。」
捏了捏南月溶肉嘟嘟的小臉,南月煙隨即斂起唇邊的笑,轉身跟隨玄微上了七星壇。
見狀,齊寒煙眸光微動,攏了攏自己的袖管,藏好了綁在腕上的袖針。
她抬腳便走,隨即想起了什麼,忽然往四周看了看,卻詫異的發現,身後並沒有燕靖玄的身影。
奇怪……
他去哪兒了?
這幾日他日日都跟在她屁股後面晃悠,活像一眨眼她就會消失不見似的,今日怎麼反而不見人影兒?!
遲疑的收回視線,齊寒煙走向七星壇的時候,步伐明顯沉重了許多。
今日一別,便再無相見之期。
縱死,也無重逢的可能。
她原本還想著……
好生同他道別呢。
「燕晗!」玄微已上了七星壇,高高站在頂端,風揚起他的發,堪堪擋住了他臉上詭異的興奮。
齊寒煙仰頭看去,眸色不禁凝住。
果然……
還是哪裡有問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