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嬈隨紅葉到了屋外的長廊上,隔著兩道門,裡屋的聲音傳出來已經十分模糊,但斷斷續續的話還能聽見零星幾句。
大約是曾太醫說要換藥,叫賀泠忍著點疼,至於賀泠回了什麼,她沒聽清,但隨後,屋子裡並未傳出哪怕一丁點的哼聲,便也大致知道賀泠的回答了。
姜嬈自嘲地笑了一下,低聲道:「我今日或許不該來。本就是我害他受傷的,今日來了,守在這門外,他連換藥都要忍著疼,一點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紅葉看姜嬈一眼:「公主別亂想,聽說賀三公子最是克己復禮,就算公主今日不來,賀三公子也做不出那因為換藥就大喊大叫的事。」
姜嬈垂眸。
——是了,她認識的他,的確從來都是一個隱忍的人。
紅葉還待要在安慰幾句,未及開口,長廊盡頭的牆頭上,忽然傳出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廊下的兩人一齊看過去,只聞「咚」一聲,就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從牆頭落了下來,穩穩落在了院子裡。
紅葉幾乎一個箭步立馬擋在了姜嬈身前,她還沒看清來人,先質問出聲:「什麼人!這裡可是賀三公子的院子,哪裡來的小毛賊這麼不長眼!」
他拎雞崽兒似的,提著紅葉一邊的肩膀,力氣之大,一把就將人扔到了一邊摔倒在地,他話是對姜嬈說的:「哼,上次在宮裡是母親攔著我,今日她不在,我非得替三弟報那一箭之仇!」
賀劼從高牆上跳下來,雖落地穩當,腳底到底有些發麻,便一時沒動作,只扭了扭腳脖子,抬眼朝廊下兩人看過去。他眉眼生得挑長,眼尾微微上揚,眉形銳利,整個人極是英氣,單單這麼一掃眼,便彷彿從眉宇間飛出了無形的刀劍似的。
——那當然是打屁股咯!
別處不敢打,打屁股卻是打不壞的。賀劼這樣想著,開始擼袖子,剛慢下來的步子驟然加快。
憑什麼五公主貪玩,一箭險些要了他三弟的命,最後只是跪了三天就了事?他三弟到現在還在床榻上養著下不來,這五公主卻已經能出宮亂跑了?
憑什麼!?
不過一句話的工夫,賀劼閃身間已經到了紅葉跟前。
紅葉腳下一軟,但很快回過神,張了張嘴剛要喊人,牆下的人先說話了:「你長不長眼?我乃是賀府二公子賀劼,這是我三弟賀泠的院子,我想來就來,輪得到你一驚一乍?」
「對,就是沖你來的。」賀劼習武之人,耳力極佳,姜嬈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他打斷。
「公主,快走!」紅葉轉身,急忙將姜嬈推開,又高聲胡亂喊了一句,「快來人,有人要行刺公主!」
他休息好了腿腳,話音落時忽然提步朝兩人走過去,腳下生風,氣勢洶洶。
賀劼這話說完,姜嬈和紅葉俱是呆住。
十七八的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賀劼又是個炮仗脾氣,自己想了想,自己就把自己給點著了。
姜嬈一邊後退,一邊看著人越來越近,想要解釋,又無從說起,只結結巴巴喚了句:「二哥,我……我……」
賀劼忽然有點下不去手,這小小軟軟一隻,不管揍哪兒好像都扛不住他一下。
可是他又咽不下心口那團氣。
——賀府二公子賀劼?
——所以……堂堂賀府二公子,幹嘛不走大門要翻牆?
紅葉認出人來,一時不知還要不要喊人了,可賀劼翻牆進來,她心下總有種不好的預感。
——教訓小孩子該怎麼教訓?
她壓低聲音:「他只怕是沖我來的,我們——」
上次在宮裡,小公主穿了一身簡練的勁裝,對比自己虛弱瀕死的三弟,襯得這位公主生龍活虎,一股子嬌蠻勁兒。可今日,小公主穿了一身端莊的鵝黃長裙,小小一隻,不知是呆了還是傻了,竟然軟綿綿喚了他一聲「二哥」。
他瞅著面前的小公主,只當姜嬈是個小娃娃,心念一動。
想起適才賀夫人突然離開,姜嬈已經明白過來。
賀劼腳步微頓:「誰、誰是你二哥!」
姜嬈本能覺得不對,忙不迭轉身就跑,無奈如今的她才十歲,小小的個子短短的腿,哪裡逃得過賀劼身高腿長。
身後的人腳下乘風,須臾之間就到了她身後,一抬手,就要抓她的胳膊。
眼看要被抓住,電光火石之間,屋內忽然飛出一道快影,「砰」一聲結結實實打在了賀劼伸出來的胳膊上。
賀劼吃痛,本能收了手,為避開那快影,原地一個旋身,閃避到了一邊。
等他定住身形,看清摔碎在地上的杯盞,惱怒地看向前頭的時候,小公主人已經在他三弟懷裡了。
賀劼呆住:「三弟你……你怎麼下床了……」
腰間貼著只小腦袋仰頭看他,賀泠摸了摸以作安撫,目光卻是看著賀劼的。他皺眉,語氣不悅:「若非二哥,我也不必下床。」
賀劼頗覺委屈,明明是為弟弟出氣,弟弟卻不樂意了。賀劼沒來得及說話,安靜的院子裡,小公主嬌嬌的聲音響起:「賀泠哥哥……」
賀泠垂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