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村子裡流動人口非常少的緣故, 村里人都還記得那一家。甚至還有人記得明夏。在他們眼裡, 明夏就是山村裡的孩子, 只不過長大了, 飛遠了。
比如離養父家最近的那一戶人家的老婆婆就說:「你那個時候皮得很,到處亂跑,還有一次故意藏到我家灶房後面, 讓大年滿村子找你。哎,大年也是個慣孩子的,他也不生氣。你把我家的罐子踢倒了,他不說先給我把罐子扶起來,倒先抱著你哄……」
明夏和老婆婆一起笑了起來。
老婆婆笑著笑著就嘆氣,「他兩個女兒也都爭氣,早早就把他接出去了。他們家房子空了好久了,也沒收拾,住不了人,你老老實實在我這裡住,白天再過去看看。」
老人家有講究的,荒了好久的房屋,天黑之後是不能去的。
明夏向她道謝。他也知道現在這個季節,冬天雖然已經過去了,但春天並沒有到來,入了夜,山里還是很冷的。
老婆婆也姓姜,老伴兒去世得早,家裡一對兒女,都已經在外地落了戶。姜婆婆起初不願意離開橫村,現在年紀也大了,不想跟小孫孫分開,她家裡的田地都已經讓給了村裡的人,等天氣暖和一點兒,她也要離開村子去跟兒女生活了。
明夏想到這一點,其實是有些傷感的。
從他的私心,他是想看到一個父母回憶中的桃花源,有村莊、田地、裊裊的炊煙,也有友善的左鄰右舍,一出門就能看到嬉笑的兒童……
但在他親眼看到這個小山村的生存狀況之後,看到行走在鄉村小路上的老人和留守兒童,他知道這些人,這些還固執的留在村子裡的人,遲早都是會離開的。他們會回到人群當中去,然後把這片土地交還給大山。
姜婆婆把兒子曾經住過的房間整理了一下,炕也燒上了,還給他鋪了新棉被。
山裡的生活是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姜婆婆也早早去休息了。
明夏躺在陌生的房間裡,耳畔是夜晚的山林呼吸一般的低嘯。這樣的聲音,似有似無,聽在耳中反而覺得這個世界更加的安靜。
既空曠,又安靜,與世隔絕一般。
青丘窩在他身旁,也安安靜靜的,不知在想什麼。或許這山林肅穆的氣氛,令他們焦躁的心都沉靜了下來。
明夏覺得靈魂深處有一些什么正在隱隱的萌動。閉上眼,他似乎看見了年幼的自己,穿著土氣的小棉襖,在農家的院子裡笑哈哈的到處跑,在他身後,一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追了上來,他微微彎著腰,手臂張開,像是時刻防備他會摔倒。
明夏笑了起來。
半夢半醒之間,他的笑容單純又明亮,像個被寵愛著的、幸福的孩子。
轉天一早離開的時候,明夏偷偷在枕頭下面塞了幾張鈔票。
他帶著姜婆婆給他準備的一包幹糧,先去了一趟姜大年家。這是他年幼時的家,可惜他已經不記得什麼了,只是站在這裡,看著院子裡破敗了的房屋、菜地,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