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两码事哈,就算赔了,”大爷指着身前垮了的田坎,举起手半握着拳,一脸凶相用屈起来的手指关节在空气中敲了两下,“这个,你还是要给我弄好,不然有你龟儿好吃的。”
林屿舟:“......”
算了,认命了,谁让自己一个快三十的人,挖起折耳根来,就跟入了魔发了狂一样,给人田埂都挖塌了。
有现在,也是咎由自取,活该。
林屿舟收了旁的心思,专心致志的做手上的事,谁知他虽然不说话了,那大爷却不是个能安安静静的性子。
这一会儿也不知道抽了几支烟了,反正就没瞧见他停下来过,边抽烟还边絮叨,也不在乎林屿舟是不是有给他回应,自言自语也能自得其乐。
林屿舟避无可避,不想听也全听见了,不过他并不能一字一句的全部听懂,半听半猜的只明白了个大概。
先是说谁谁家的收成一般,还每年都种,种了又不花心思管理,能产量高才怪,接着又说还是村里住着舒服,那大城市啊到处都是车,出个门一点都不方便,还有那个红绿灯,房子住着也不安逸,空气也不好,还吵。
期间还夹杂着什么儿子不孝,啥都听他媳妇儿的,是个耙耳朵。孙子也不听话,在家闹着不想读书了,不成器的东西非要跑外地去当明星。孙女儿倒是听话,但这马上就要上初中了,学校还没个着落,她妈想把家里房子卖了,买个学区房,可又没那么多钱。
超市的米,一般的都得两三块一斤了,更别说那些好米,家里5张嘴巴吃饭,一年光买米都得好多钱,自己回来栽点秧,不说别的,起码能省点买米钱,可那两口子呢,非说我闲不住,尽会添乱。
林屿舟是个合格的倾听者,大爷碎碎念一阵,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于是又转了话题,说起了别人的闲话。
“栓子这娃娃啊,命苦,还在他妈肚子里的时候,就没了爸,十多岁的时候,又没了妈,别说这些年他日子好起来了,就是以前最困难的时候,都没见过他家哪个亲戚来管过他,还是当时的镇长和他......”。
说到这里,大爷像是惊觉说了不该说的话,咳嗽两声止住了话头,转而又说:“好在这娃自己争气,家里房子修的又气派又好看,还有个养殖场,听人说,每年能赚不少呢,就等将来娶个贤惠媳妇,再生个娃,这辈子啊,也算是有着落咯。”
林屿舟很早就知道裴近山家里只有他一个了,但关于他家里人更具体的事情却是不太清楚。
这会儿听了大爷的话,知道他早早就没了父母,还能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实属不易,是以他对裴近山这个人,是打从心里的佩服。
大爷口中关于裴近山的话题还在继续,林屿舟有意无意的侧耳去听,明显比之前要上心多了。
不过这种平和的时间并未持续太久,大爷的话说着说着就逐渐变了味,“栓子这娃啊,造孽归造孽,但他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说到这里,大爷随手摁灭烟头一甩,在说人闲话之前,四下环顾一圈,倾身往林屿舟面前凑了点,压低了声音和他说:“命太硬,防人得很,和他住一个村,我都有些害怕。你是不知道哇,妈老汉儿死的早就算了,后面大了些,去工地上做活路,结果喃,工地上出了事故,死了好几个。”
他刚开了个口,林屿舟的脸色就立时一沉,等说完之后,便彻底黑了下来。
在农村,在背后说三道四的情况并不罕见,林屿舟想都不用想,这些村民们肯定也会在背后议论自己。
但说闲话归说闲话,却不该无中生有,造谣生事。
林屿舟停下动作,直起身子居高临下的看着蹲在田埂上的大爷,语气严肃,“虽然我不知道他爸妈是怎么走的,但你说的工地事故,那只是意外,是工地安全措施没有做到位,是相关的负责人没有尽到相应的职责,和裴近山无关,麻烦你以后不要再说这种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不负责任的话。”
大爷被他突然变化的态度唬了一下,但并未持续太久,长久以来的行事风格不会允许他就此停下,甚至还想要说服林屿舟和他统一战线,认同自己的说法,“咋不是他命硬啊,你这年轻娃子可别不信,我听说当天他们那一道做活的加上栓子一共本该有5个人,其他四个全死了,就栓子没事,因为他那天生病了没有上工,你说说,他咋就这么巧,还不是他命格太硬,阎罗王收他收不走,就找几个人来替。”
这样的人,你和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话不投机半句多,林屿舟本想做个体面人,但压了压心里的那股邪火,实在没能压住,最后还是撕破了脸,语气凉薄道:“我说大爷,你这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在背后说晚辈的坏话,这不太好吧?”
“嘿,”大爷听见这话,立马板起了脸,拍着大腿道:“你这娃儿咋说话呢,我这哪是说他坏话了,那大家背后不都这么说吗,话赶话的和你吹哈儿壳子,你看你还当真了。”
“大家背后都这么说,不代表你们说的就是对的,是有理的,”林屿舟一脸讽刺的笑笑,话说的很直白,“只能说明你们全都为老不尊。”
大爷并不太能明白“为老不尊”这个成语的意思,但从林屿舟的表情和说话的语气,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他当即就用方言披头盖脸的冲着林屿舟一顿臭骂,也不管他是不是能听懂。
田埂塌了确实是林屿舟的错,但不代表他就一直得跟个包子一样被人拿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