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鶴感受到他的怒意,低頭低聲道:“反正他們沖不出去,也是死。”
任長風只覺自己的怒氣越來越烈,他qiáng忍著這股要迸發的狂怒,竭力沉穩了聲音,道:“荀師弟,我們是崑崙派,是名門正教。掌門怎麼訓導我們的?命可丟,義不可丟!咱們為什麼放著清修不為,要投入劉光世的軍隊,難道是為了封妻蔭子麼?咱們是為了這天下,是為了這百姓!你這時候撒手一走,跟那些萬惡的金人有什麼兩樣?”
荀鶴被他的怒氣壓得抬不起頭來,任長風看著他,這是他最小的師弟,也是入門最晚的師弟,他還不到十七歲呢。任長風無聲地嘆了口氣,聲音柔和了起來:“荀師弟,你有這樣的想法,也是人之常qíng。我已有了計較,你隨我來。”
他帶著荀鶴,大踏步走進大帳,擊鼓將士兵全都召集了來。一百三十一人中,十三人是崑崙弟子,號稱長門十三劍,而另外的一百一十八人,則是普通的士兵。在經過包圍,突圍,衝殺的連環折磨後,這些士兵的身心都已經極度疲憊。燭光搖曳中,任長風的目光掠過他們憔悴的臉,他的心忽然很痛很痛。
這些都是為了殘破的家園而戰的普通百姓。
他們不知道什麼叫神州陸沉,也不知道什麼是亡國滅族,他們只是想保住自己那小小的家園,但現在,田園阡陌已成了斷壁殘垣,他們的父母,妻子,兄弟姐妹,都只能在這無窮無盡的戰火中受著煉獄般的煎熬。
任長風目光抬起,掠過燭光照不盡的黑暗,他仿佛看到整個大宋國朝都在這寒夜的風中飄搖著,萬千生靈在呻吟。
如果連這百姓、家國都保不住,學武還有什麼用?
任長風忽然打開背後的大箱子,裡面是血衣,從死亡的金兵與偽齊兵身上扒下來的血衣。
任長風道:“崑崙派的弟子站出來。”
他的十二個師弟聞聲站了出來,任長風道:“你們站到我身後。”
十二個師弟們雖然不明白大師兄是什麼意思,但仍然默默聽從了。
任長風看了荀鶴一眼,道:“你留下來。”
荀鶴答應了一聲,任長風對著留下的人道:“你們每人拿一件衣服,換上。”
戰士們向來是習慣於聽從命令的,各各將自己的戰甲解下,換上箱子裡的異國兵服,任長風親自給荀鶴換好了,輕聲道:“你領著他們埋伏好,一會我跟你師兄們衝出去,將敵人引開,你們趁著黑暗混亂雜進敵軍,就可以脫身了。你要帶好他們,千萬不要露出馬腳。”
荀鶴臉驟然抬起,大聲道:“大師兄,不行!”
任長風厲聲道:“我說行就行!”
荀鶴不敢跟他對視,喃喃道:“我……我要跟著你。”
任長風不再理他,轉身對十一師弟們道:“我們走!”
荀鶴嘴唇哆嗦著,忽然大聲道:“你們……你們這是送死啊!”
包括任長風在內,十二名崑崙弟子都聽到了,但沒有一人的腳步有半絲遲疑。是的,他們是去送死,但卻是為了這一百一十九人能活下來。
是為了光復神州,是為了他們的信念。
鐵衣如雪,他們昂然而出。荀鶴的眼淚流了下來,他跪倒捶地大哭。
任長風盯著那迎風飄揚的兩隻大旗,那是金國與偽齊的帥帳所在,也是重兵囤積的地方。他沉聲道:“咱們衝下去,砍了金國的大旗!”
十一弟子都是豪qíng滿腔,大聲道:“好!”
任長風厲嘯一聲,道:“走!”
十二人捲起了十二道狂風,捲起滾滾塵土,向金軍沖了過去。
任長風真氣運處,就覺得肩頭的傷口宛如火燒火燎一般痛,手中的玄鐵重劍幾乎舉不起來,但越是如此,他的戰意就越是gān霄裂雲,厲嘯聲驚天動地中,十二人已然衝到了營前,任長風重劍威猛無匹地擊出,硬木大門立即裂開!
金軍立即警覺,戰鼓金角聲連綿響起,燈火輝映中,萬千金軍立即行動了起來。任長風大叫道:“今日就是我們報國時!”
身子躍起,重劍幻成一團光影,將身子裹住,劈頭蓋臉將一名金軍撞成了血ròu模糊的一團,跟著衝進了人群中。
這時還管什麼招式?真氣灌注劍尖,就是一通猛砍。十一師弟緊緊隨在他身後,組成了一個小小的陣勢,迅速向大旗衝去。金軍被攻了個措手不及,大軍還未集合,就被他們搶到了中軍之處。
猛然一陣連環的銳嘯響起,一隻銅錘猛地落在了任長風的身前。勁風猛惡,任長風前沖之勢不由一滯,他的心也沉了下去。
他知道,金營中的十二鐵衛已經到了。
中原有武林,塞外也有習武之人,聽說其武功jīng微奧妙之處,並不亞於中原。這十二鐵衛個個力沉招猛,大是勁敵。若是平時遇上,任長風自也不懼,但在此千軍萬馬之中,就成了追命的閻羅。然而任長風既然存了必死之心,自也不懼,重劍翻舞,直搶進十二鐵衛中去。
十一師弟緊緊隨著他。任長風見金兵全都圍了過來,知道計謀已然奏效,只要將他們引開,局勢一亂,荀鶴與那些人就有逃走的機會。他大喝一聲,一劍硬往鐵衛的銅錘上擊去。
劍重錘沉,兩人都是手臂酸麻,任長風真氣恢復極快,又是幾聲大喝,重劍宛如狂風bào雨般擊出,登時十二鐵衛出現了個缺口,任長風身子衝出,一聲怒喝,重劍脫手,宛如一道凌厲的電光,倏然擊中了那杆大旗。
塵埃飛揚,數丈高的大旗轟然倒地。
千軍萬馬立時肅然,誰也沒想到,被這十來個人衝進來,竟然將他們象徵著軍威的大旗砍倒!突然,金軍都是一聲bào喝,宛如狂濤般衝殺過來。任長風手中沒有了兵刃,只好用拳頭迎戰,剎那間,長空碧血橫飛,已中了不知幾刀幾劍。
他忍痛大吼道:“往外沖!”
但這又談何容易?崑崙派雖然jīng擅輕功,但在這千萬人馬中,又如何施展?十二人拼盡了所有的力氣,也不過才挪動了幾十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