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劍也很不好受。他刺了烏木恆不下千餘劍,卻仍不能致命,終於被烏木恆抓住機會,一擊轟破了他的護身真氣。他胸口悶塞,吐納良久,方才稍稍回原。但畢竟烏木恆的傷勢更為沉重,秋水劍鋒銳異常,再打下去,獨孤劍終究能夠刺破他的防禦。
獨孤劍不理烏木恆,面對著萬萬千千金軍,大聲道:“他敗了,你們金軍的勇士敗了!若想活命,就趕緊滾吧!”
烏木恆大聲咆哮,不肯認輸,獨孤劍正中下懷,他要的就是讓烏木恆挑戰,然後再敗一次。這樣,便可以再折rǔ金軍一次。
他並不是個心機深沉的人,但形勢峻急,他只能竭儘自己所有的思智,不惜一切手段也要敗退金軍——如不能,那就多延一刻,便是一刻。
金軍面上泛起了一陣恐懼,連如此高大、宛如不敗象徵一般的烏木恆都敗了,難道眼前的這個少年真有無上的魔力麼?難道這次仍像上次一樣,被打得潰敗麼?他們不禁望著dòng開的城門,生恐宋軍隊伍突然從這裡殺出,殺他們個片甲不留。
突然,金軍的目光變了,他們一齊歡呼起來。獨孤劍心靈中忽然閃過一陣極為不祥的徵兆,他猝然回頭!
一片黑暗傲然翔舞在郢城城頭,三具通天道屍翼護下,黑衣人宛如秘魔妖影,高踞宋軍帥旗的半截殘樁上。獨孤劍的心立即沉到了底!
黑衣人發出了一陣嘶啞之極的笑聲:“枯竹寺中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我用血魔搜魂之術發出感應,也無法找到他的蹤跡。你騙我!你居然敢騙我!”
他的笑聲咯咯直響,停也停不住:“你不僅騙我,還騙了我們兩萬四千士兵!”
他突然提聲:“金國勇士們聽好了!郢城內連一名宋兵都沒有,卻有搶不完的財寶,數不清的美人,這些,都是你們的!”
金國士兵一陣歡呼,盡皆怒cháo般洶湧竄起,向郢城城門沖了過來!黑衣人冷冽的目光穿透了這莽蒼的毀滅之cháo,清晰無比地盯在了獨孤劍臉上,他的笑聲終於頓住,每一個字都從緊咬的牙fèng中擠出:
“我!”
“要!”
“殺!”
“你!”
我絕不能死。
在龍八的意識將要陷入混沌的前一剎那,他用盡所有的力氣對自己呼喊著。他要活著,他看清楚儷大將軍的回答。
是的,為了孤城黎民,他也必須要活下去!
他猛然一口咬在舌尖上,劇烈的疼痛像針一樣直扎入心中,他的神智稍稍清醒了一些。散亂的功力被他生生凝聚起來,護住心脈。那是qiáng烈的求生yù望,驅使著他燃盡了生命的每一分潛能。
他感受到一隻手柔靜地在臉上撫摸著,帶著甘甜,也帶著苦澀。難道自己已經死去了,活在幻象中了麼?鶴頂紅的毒xing真是猛惡無比,龍八舌尖流出的鮮血,都帶著種極為妖異的艷紅。他的目光遲滯地抬起,赫然發現一雙清麗的眸子,怔怔地凝視著他。
宮九音!
難道九音追到了這裡麼?龍八衝動起來,大張著嘴,想要說話,但劇毒已將他的生機腐蝕殆盡,他什麼都說不出來,只能深深凝望著宮九音,目光中包含了千言萬語。
是的,此時他寧願將一切講給九音聽,再也不顧忌任何東西。但當他下定決心時,卻
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宮九音的動作很慢,她的目光柔和寧靜,每一個細小的動作都做得一絲不苟,仿佛已演練了千遍萬遍,又仿佛是在舉行極為神聖的儀式。她緩緩抱住龍八,將他的臉緊緊貼在自己的臉上,慢慢露出了一絲笑容,輕輕地呢喃道:“難道只有這樣,你才不會離開我……”
她的手指冰冷,輕輕撫過龍八的臉,似乎要將他的面容深印在心底:“你是男子漢大丈夫,心懷天下,總有種種類類的苦不肯與我說。就算我不在乎你是個魔頭,可你還是不願留在我身邊。其實我早就知道義父通敵賣國,只是你沒問過我而已。我恨你,不是因你殺了這麼多人,而是因為你從不肯相信我,不肯將肝膽jiāo給我啊。”
她的聲音漸漸低沉,仿佛她彈出的琴音,裊裊縈繞在兩人心靈深處,再也沒有第三個人能聽見:“所以我要殺了你,只有這樣,你才會安安靜靜地留在我身邊,再也不想什麼天下、黎民了。”
龍八的心顫了顫,他能夠感覺到鶴頂紅的劇毒正一絲絲從他的真氣圍裹中瀉出,滲入到他的經脈中。他的生機也在一點點失去,身子隨之變得越來越冰冷。他的眼前開始出現一簇簇鮮艷的濃艷,那是火獄最深處的顏色。
他一生殺戮,也許地獄才是最恰當的歸宿吧。但他卻一點都不願抵抗,因為他看到了宮九音臉上的幸福。
那是再無所求,心滿意足的幸福,是一切都凋殘後的安寧,此時劇烈地震dàng著龍八的心。他所有的心神盡皆被這幸福所衝激,讓他無法再念及其餘的一切。就這樣放掉吧……
他輕輕閉上眼睛,沉入了那深邃的血紅中。他已太過疲倦,又何須再背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