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駱背小老頭兒慢吞吞走上前,跪在地下行了個大禮。
邢慕錚讓他起身,錢嬌娘打量著李千面,他是一個面黃肌瘦的老人,頭髮灰白,臉上的褶子像菊花一樣,眼皮垂得快看不清眼珠了,脖子上也皺巴巴地垂著,那手雖大,卻也枯瘦如柴,弓起的後背就像蓋了一口鍋在上頭。
錢嬌娘道:「老人家既為千面大師,這駝背怕是不好隱藏。」
馬東長一愣,他只見過李千面替人做的以假亂真的臉皮,倒還從未曾想過這個事兒。易容師年輕時當以自身習術,若駝背常在,豈不極易認出?
李千面用干啞如吞炭般的聲音道:「小老兒這駝背並非天生,而是後來被仇家打的。」
錢嬌娘瞭然點頭,「我想到什麼就講了,老人家莫怪。」
李千面冷哼一聲,「夫人既信不過小老兒,小老兒也不必留在此處。馬爺,您還是另請高明罷。」
馬東長連忙攔住李千面,他知道這老頭性格古怪,不過本事是真的,便好聲好氣地勸撫他幾句。錢嬌娘站起來走到李千面面前,正想與他道歉,忽而吸了吸鼻子,眼中幽光忽閃,她扭頭看向邢慕錚,只是馬上又轉回了頭。
邢慕錚走來到錢嬌娘身邊站定,拱手與李千面道:「內人心直口快,邢某替她與李爺道歉。」
李千面抬起老皺的眼皮,瞅向原本高高在上的定西侯,似是不想他如此平易近人,還能替他夫人道歉,馬東長暗地裡戳戳他,李千面乾咳一聲,「你果真是與小老兒道歉?」
邢慕錚看看錢嬌娘,與她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他轉頭道:「自然……是假的。」話音未落,邢慕錚竟就一掌揮向李千面。
洪泰與馬東長皆驚,只見那李千面下腰躲過邢慕錚掌風,並凌空往後翻了一個跟斗,半跪停在門邊。「定西侯這是何意?」李千面啞聲問道。
馬東長不想這平常看上去走路都快走不穩的老頭兒竟有如此功夫,洪泰不知邢慕錚為何試探李千面,他扭頭看去,只聽得邢慕錚道:「既見本侯,為甚不以真面目示人?」
馬東長大驚,這李千面在他府里坐了大半年,他竟然還不知道他是變臉的!
李千面顯然也愣住了,他啞聲道:「侯爺怕是誤會了,小老兒並未……」
邢慕錚懶與他廢話,抬手一揮,李千面只覺臉皮上閃過凜厲寒氣,聽得背後鐺地一聲。他吞了吞口水,眼珠子移至邊上,只見自己幾縷頭髮絲兒飄然落地。他再小心翼翼往後一看,只見門柱上插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馬東長定睛一看,李千面的臉皮被邢慕錚刮破,竟然滴血未出!他大喝一聲,「李千面,你究竟是何人,膽敢戲弄你馬爺!」
李千面颳了刮自己的臉,就知道自己露餡兒了。他頓了頓,旋即哈哈大笑。那笑聲沒有絲毫老氣,反而清澈如少年。馬東長愈發吃驚,叫李千面趕緊露出真面目,李千面露出一個狡黠的笑,用少年音道:「馬爺莫怪!」
說罷李千面頭一低,用力撕下自己臉上的人皮面具,一張男兒臉龐出現在眾人面前,馬東長看他一張娃娃臉眉清目秀,頂多不過十八歲,竟然以老者之態在他府里住了半年。馬東長瞪眼,質問他道:「你小子到底是什麼人!膽敢欺騙你馬爺,不想活了麼!」
那青年嘿嘿直笑,「馬爺,我沒騙你,我的確是李千面!」
馬東長罵了一句粗話,「爺信你個鬼!老子從幾十年前就聽說李千面,怎麼可能是你這毛還未長齊的小子!你再不說實話,老子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那青年在身上東摸摸西摸摸,竟摸出一團東西扔到地下,錢嬌娘一看,好似是塞了棉花的皮甲。青年直了腰身,居然跟邢慕錚差不多高,他像是解了封印似的伸了個大懶腰,舒服地長嘆一聲,「李千面是我師父,他死的時候已經把李千面的名頭傳給我了,因此我才是李千面!」
「李千面死了?」馬東長皺眉,「那你假扮老頭投奔我想幹什麼!」
如今年輕的李千面道:「我師父是被人害死的,我一路調查發現,害死他的人就在永安之中,因此我假扮我師父投奔馬爺,就是想替師父報仇。只是沒想到,竟有人能一眼看出我的易容之術,」李千面瞅向邢慕錚,又眯眼瞅錢嬌娘,「並且,還不止一個人。」他自認已將師父的易容術學了十成,只是不想今日一再掉進溝里。這兩口子究竟是如何看穿他的易容的?
馬東長和洪泰也順著視線看向錢嬌娘,方才她的確有絲古怪,難道這婦人真看出李千面不對勁兒?她不過嚮慕錚使了個眼色,慕錚又是如何知道李千面是張假臉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