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過年時日不多,隊伍不若來時閒適,每日快馬趕路,錢嬌娘跟著騎馬跑了兩三日,邢慕錚由著她去,讓她騎閃電,自己另騎一匹棕馬。錢嬌娘每日的樂趣便成了騎閃電去欺負騎螞蟻的邢平淳,氣得邢平淳恨不得馬上將螞蟻餵得比閃電還高大。
行至興平縣,天兒突地變得奇冷無比,錢嬌娘頗有經驗,預言馬上就要下雪了。邢平淳很是興奮,當夜隊伍在惠州城裡尋了一院落歇下,邢平淳一直等候著看今年初雪,等到半夜還不肯睡,只是那雪遲遲不來,邢平淳實在熬不住,被紅絹勸去睡覺了。錢嬌娘早已不理會他自己先睡了,深夜迷迷糊糊間有人推她。她朦朧睜眼,才要抽枕下的匕首就被按住了。邢慕錚立於床頭,叫她穿好衣裳出來,說完便走了。錢嬌娘還以為發生了什麼事,掙扎著起來了。出來見邢慕錚獨自一人背對著她立於門前。
錢嬌娘停住腳步,問他:「有什麼事?」
邢慕錚轉回頭,「下雪了。」
錢嬌娘囈了一聲,踱步上前。冷風撲面,才從被窩裡鑽出來的錢嬌娘打了個寒顫,她縮縮脖子,仰頭看自天幕飄下來的朵朵雪花。果真是下雪了。
忽而背後一暖,邢慕錚將自己的大氅蓋在了她的身上。錢嬌娘扭頭問他:「下雪了,因此?」
「因此叫你出來看看。」邢慕錚道。
錢嬌娘擰眉,他當真的麼?這為這事兒把她從暖被窩裡搖起來?要叫也該叫丑兒,他以為她還是三歲娃兒麼,看見雪就興奮?
「也不知怎地,就是想叫你出來看。」邢慕錚凝視著她,添了一句。
錢嬌娘訥訥地看著他,意欲離開,回頭看看靜靜飄下來的雪花,神使鬼差地停了腳步。她跨過門檻坐在檻上,攏了攏身上的大氅,仰頭看雪。邢慕錚在她身旁坐下,也不說話只顧看雪。
彎月孤寂地掛在半空,雪花猶如它撒下來的星子,靜靜掉落地面,掛於樹枝,堆在瓦上。院子裡安靜得很聽得見雪落下的聲音,一點一點的悅耳無比。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很快地鋪上了薄薄的一層銀白,瓦楞上也堆積著白雪,猶如水墨畫賞心悅目。
邢慕錚從前不賞雪,他討厭下雪,下雪意味著對戰艱難,突襲不能,還怕被敵軍困在野外。可今夜他睡前見著飄雪初下,心念一動便去叫了錢嬌娘。此時與她並坐門前,看白雪靜落,竟覺若置仙境。
錢嬌娘從前從不覺著雪色美麗,她一看見下雪就發愁,這意味著最冷的天兒要來了,過冬的衣裳不知夠不夠,也不知還有多少余錢買銀炭,怕娘熬不過,怕丑兒撐不住。她也怕自己冷,大雪天的用冷水洗衣裳的刺骨之感還殘留在指間。只是今兒竟不覺著冷,許是身上裹暖和了,又許是身邊有個人添了暖意。
果然很美,下雪。
隔日一大早,邢平淳看見滿院子的雪開心地瘋叫,立刻跑去搖醒錢嬌娘,要她陪他堆雪人,可憐錢嬌娘被父子倆一前一後地搖醒,一整日都萎靡不振,馬也不騎了,在馬車裡倒下便睡,縱使顛簸也沒能叫她醒來。
隊伍一路往玉州而去,這回只走陸路不走水路,途中錢嬌娘接到了來自狄清雅的信件,信中罵她走了竟不吱聲,害她連送也沒能送她。狄清雅又交待了許多話,隻字不提杭家之事,想來是怕她操心。錢嬌娘讓煙蘿先照著她的說法寫了一封回信,後依葫蘆畫瓢臨摹一封親筆信寄給清雅,她如今每日習字,越發地識得多了。
行至惠州寶花縣不過中午,錢嬌娘突地肚子疼不舒服,邢慕錚便讓人去尋了一個寬敞院落腳,今日在此安歇。他叫阿大尋了個大夫來替錢嬌娘看病,大夫確也查不出什麼大病症,開了兩帖止瀉藥,囑咐錢嬌娘睡上一覺當就好了。邢慕錚拿了藥方看了看,吩咐人去抓藥,起身親自送大夫。門外忽起臊動,邢慕錚微皺眉,碎兒開門出去打探,竟被一個穿翠襖的丫頭闖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邢慕錚面前。
「侯爺請救救我家小姐!」
錢嬌娘倚在床頭還未躺下,見狀奇怪起身,仔細一看跪著的丫頭,一看有點眼熟,再一思量,那不就是趙瑤茜的丫鬟麼?
那丫頭重重磕了一個頭,哭哭啼啼道:「侯爺,我家小姐染風寒染了幾日了,因怕耽擱了腳程,她總不讓奴婢稟告您請大夫,現下躺在床上動也動不得了,額頭燙得嚇人!」
「趙小姐在這兒?」錢嬌娘頓時直了腰,「還生病了?那還愣著幹什麼,趕緊請大夫過去看看呀!」
那翠襖丫頭愣一愣,忙抹去眼淚,對錢嬌娘磕了一個頭,拉了大夫就走。
邢慕錚閉了閉眼,他一轉頭,果然見錢嬌娘頗有興味的眼神。他就是不想讓她又亂點鴛鴦譜才故意瞞著她,果不其然,一聽趙瑤茜她病都能好了。
「侯爺也太見外了,明明捨不得趙小姐,還偷偷摸摸地藏著不讓我曉得,我難不成是母老虎,能吃了她不成?」錢嬌娘笑容很大,但眼意並未到達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