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慕錚當然也是給錢嬌娘面子的,他讓錢嬌娘坐下,錢嬌娘便坐在他的身邊,開始說她的想法。
其實這事兒認真講來,也沒什麼兩全其美的法子,錢嬌娘的意思,是先緩緩。
她說既然要邢平淳出去遊學,便讓他先大江南北地走一遭,東宮選妃的事能先停了,也能叫邢平淳自個兒出去見識見識,再想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只走那條路了。他現在還年輕,興許出去磨礪磨礪,想法又變了。倘若幾年後他還能堅持己見,他們也不逼他,只是太子之位得讓給逆雪,將來讓逆雪當繼位。
邢平淳小雞啄米似的點頭,「我答應,我答應!」
錢嬌娘看向邢慕錚,邢慕錚眼裡還有些不滿,認為錢嬌娘太過寵著邢平淳,錢嬌娘對他擠眉弄眼,逼得他點頭。
邢慕錚不想點頭,錢嬌娘在底下踢了他一腳。邢慕錚無奈,只能順著娘娘的意思點了頭。
邢平淳大喜過望,只是還沒等他高興完,只聽得邢慕錚道:「你先別高興,你娘太慣著你,我的意思,你遊學回來,必須得繼位,你若娶妻生子,就一直當皇帝,你若不生,就必須等到逆兒能當皇帝為止。」
「啊?」邢平淳頓時垮了臉。
「你啊什麼啊,」邢慕錚瞪他,「若不是你娘護著你,你有這般自在?你還想叫我一直替你擦屁股?」
「可是……」他當了皇帝,那些臣子不是更追著他娶皇后嗎?
「沒有可是,要麼你現下娶個妻留個種,我還能寬待寬待,否則你自個兒去應付,你娘想出宮去,難不成還得等到逆兒繼了位?」
錢嬌娘一想也是個理,「可不是麼,你爹當幾年皇帝,你當幾年,我們把逆兒帶出去轉轉,等他大了,能當皇帝了,你再退位給他!」
錢嬌娘一錘定音,邢平淳雖然哭喪著臉,但也不敢再提額外要求。畢竟爹娘已給了他最大的包容。
待錢嬌娘的生辰過後,邢平淳便輕車簡裝地準備去各地遊學,與他同行的除了幾位老師,還有如今在他宮中任職的吳澤。微服與邢慕錚來送行的錢嬌娘望著二人意氣風發地騎馬並肩而去,頗為話本里瀟灑仗劍走江湖的遊俠風範,二人並行倒是玉郎潘安,十分養眼。
錢嬌娘忽而靈光一閃,轉頭與邢慕錚道:「丑兒心裡那人,不會正是吳澤世子罷?」
邢慕錚擰了眉,「我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錢嬌娘卻雙眼發光,「如果真是,那還挺好。」
邢慕錚黑臉,「有什麼好?」
錢嬌娘又望向遠去的一行人,緩緩吐出兩個字,「般配!」
***
邢平淳遊歷了四年,被邢慕錚召了回來,又在他身邊以太子身份議上朝兩年,邢平淳始終不曾改變想法,身邊美人無數,他都坐懷不亂。只是錢嬌娘發現他似也沒跟吳澤有古怪。旁敲側擊一番,才知道傻兒子還講都不敢講,光顧著吃醋破壞人婚事去了。
錢嬌娘簡直沒眼看,邢慕錚卻喜聞樂見,他依著自己的計劃,禪位給了邢平淳。待過了年,他就與錢嬌娘帶著邢平瑞出發去行宮,將那兒當作第一處遊玩的地點。
邢平瑞這會兒已快十歲了,他長得不全像邢慕錚,卻很有二人的影子,只是頑皮也是一等一的。他在宮裡長大,難得出宮去玩,這會兒樂上天了,一個勁地催著父皇母后趕緊上船。
邢平淳摸著邢平瑞的小腦袋,「好弟弟,你好好玩,哥哥等你回來。」
彼時還天真的邢平瑞還不知自家親哥已經等著他回來跳坑,還傻傻地以為哥哥笑得極為和藹可親。他咧出一排雪白的牙齒,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錢嬌娘與邢慕錚十指相扣,看了看跟在邢平淳身後白衣勝雪的玉面公子吳澤,轉回目光似笑非笑地對邢平淳道:「傻兒子,你好好當皇帝,別的不行,總該得有一樣強處。」
邢平淳嗆聲,偷偷瞄了後頭一眼,吳澤似是什麼也沒聽見。
邢慕錚已懶得理會這事兒,他轉身拉著錢嬌娘往船上走,錢嬌娘回頭艱難地與兒子道別,笑容燦爛,「我們走了,你自個兒保重!」
邢平淳忙上前一步,「爹,娘,記得給兒子寫信!」
龍船遠去,邢平淳讓來送行的文武百官都散了,自己站在柳樹下望著江面上遠去的船隻許久。
吳澤一直無聲地陪在他身邊。
邢平淳終於從離別的思緒中回過神來,他轉頭對吳澤笑道:「端之,咱們回宮罷。」
吳澤卻微一躬身,輕笑道:「陛下,臣也想向您辭行。」
邢平淳的笑容僵在唇邊,「你……要去哪?」
吳澤垂眸,「臣想繼續遊學,收集民間流傳的古詩。臣原與您說過的。」
邢平淳乾笑兩聲,說不出話來。
吳澤指指不遠處等候的馬車,「那末陛下,請容臣就此別過。」
「等等,你去了,什麼時候回來?」
吳澤偏頭想了想,「許是一年,許是五年,許是十年。」
邢平淳僵在原處,吳澤認真對他行了一禮,轉身走向馬車。他上了車,侍從很快駕了馬自官道離開。
邢平淳愣愣在原地站了許久,他猛地回神,看了看已不見船隻的江面,又看了看不見馬車的官道,他頓如醍醐灌頂,衝過去翻身上馬,「給朕追!」
吳澤坐在馬車裡,聽著滴滴答答的馬蹄聲,手裡拿著邢平淳贈他的玉笛,神情莫測。忽而背後凌亂而急促的馬蹄聲將他自思緒中拉回來,他微皺眉,問道:「怎麼回事?」
侍從在外面道:「公子,天家,追上來了!」
侍從話音剛落,馬車四周就已被團團圍住,邢平淳衝到馬車面前,侍從急忙停下了馬車。吳澤掀簾,邢平淳坐於高頭大馬之上,對他咧開白牙,眼中卻是不容置喙的堅決,「端之,一個人終是太孤單,回來罷,待過幾年,朕陪你去!」
吳澤停頓片刻,緩緩勾了唇,笑了。
「那臣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遠去的龍船上,一對儷人站在船頭,錢嬌娘依偎著邢慕錚,掛著滿足的笑容,望著江山一片春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