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著臉沖她笑。
他進門之後,她又問了一遍:“你怎麼來啦?”
他沒有帶多的行李,就提著一個很小的旅行袋,新買了手機,將號碼告訴她。她到自己房間拿出日記本,將他的手機號寫上去。他這才打量她的家,房子很舊,收拾得很整潔。窗欞上頭還有jīng致的鏤雕,不知這樓到底是哪一年建的,後窗下就是河,有小舟咿呀搖過,船上堆滿了酒瓮。從半開的窗子望出去,遠處都是黑的瓦白的牆灰的橋,橋上有人打傘過,疏淡得像水墨寫意。但這裡並不像西塘,鎮上沒有任何旅遊開發的痕跡。冬季疏疏的冷雨里,連行人都少,偶爾聽見窗外的櫓聲,有的只有一種家常的馨軟。他看著她走來走去,忙著拿gān毛巾給他擦頭髮,給他倒熱茶,將自己的熱水袋翻出來,灌了熱水給他捧著。又問:“吃了飯沒有?”
“我想你了。”
她有點不好意思,走過去打開冰箱張望了一下:“要不我給你炒個蛋炒飯?”
“好。”
他一口氣吃了三碗,她真怕他給撐著了,所以又掰柚子給他吃。皮太厚,一片片的撕下來,第一瓣最難,他站起來幫忙,拿手使勁一掰,就開了。柚子的寒香散發在空氣里,他吃了一口,說:“酸。”她說:“我嘗嘗。”剛剛拿起了一瓣還沒有撕開,他的唇就落在她唇上。
溫軟的不可思議。
從前他並沒有吻過她,這是第一次,其實他們認識也不過才兩個多月,她身子不由微微發抖,他唇齒間只有柚子的香氣,其實是甜的。
最後他放開她,河邊有太婆在洗衣服,衣杵捶的“砰砰”響,她心撲嗵撲嗵亂跳,仿佛裡頭也有人在捶著衣杵。她臉紅得像要燃起來,揪著他的衣領,踮起腳來飛快的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在小鎮上的那幾天,過得十分悠閒快樂。
佳期帶他到自己爸爸工作的酒廠去看釀酒,當看到堆積如山的酒瓮時,他不由感嘆:“怪不得你那麼能喝。”
她偷偷的笑。
古鎮東浦是huáng酒的發源地,所謂的紹興花雕十之八九出於此間。其實花雕後勁綿長,佳期的父親十分喜歡孟和平,因為他喝起酒來十分穩重。
佳期的父親說:“酒品如人品。”
孟和平並沒有問起她為什麼沒有母親。
huáng昏時分她帶孟和平去徐錫麟故居,基本沒有什麼人,冷冷清清的舊宅,數重院落,淡蘭疏竹,像是舊電影裡的場景,光與影都是舊時光的重疊。很冷,又下雨,他一直牽著她的手,故居裡頭連導遊都沒有,她念銘牌上的說明給他聽,兩個人慢慢走。
她終於告訴他:“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走了,我一直沒有見過她。”
孟和平捧著她的手,呵著氣替她取暖,認真的聽她講。
“後來有次跟同學吵架,才知道我媽媽是跟別人走了。我不難過,只是覺得有點遺憾,真的。我想過,在那個年代有她的勇氣,實在是難得的。她雖然拋下我,但我並不恨她。”
她表述的很糟,有點語無倫次,但他聽懂了,並沒有說旁的話,而是輕輕的吻了吻她的額頭。
她覺得很安心,因為有他。
第5章
佳期沒有睡好,隔天頂著黑眼圈上班,偏偏公司借了電視台的攝影棚拍廣告,佳期守現場,恰巧在走廊里遇上阮江西。
她穿套裝氣質高貴,胸襟上式樣別致的黑珍珠胸針端莊得體,明眸如點漆,光亮美華如能照人,對佳期倒是十分親近:“工作結束後可以下樓喝咖啡嗎?”
佳期答應了她。
結果兩個人卻跑到附近小店去吃水果冰,仿佛大學時代的室友,烈日炎炎的下午,各自對著一盞雪瑩如山,堆滿了琳琅的水果,空氣里似有蜜汁的香,慵懶而幸福,令人不知不覺連說話的語調都放慢了。
阮江西在某些小處神似阮正東,吃到桃子會微微眯起眼睛,抿起嘴角,就像是一隻貓咪。
她講許多瑣事給她聽:“我哥小時候可皮了,爬高上低,無惡不作,他跟和平兩個出了名的人憎狗嫌。白天的時候車都沒停車庫裡,都停cao場後的樹蔭底下。大中午的,人家都睡了午覺,他們兩個人拿桶舀了桶沙子,硬將一溜兒小臥車的排氣管都給灌上了。到下午的時候,司機們上車一發動,噗噗兩聲,全熄火趴下了。還以為敵特搞破壞,後來我爸帶著人搜車,才知道排氣管全讓人給堵了,氣得大罵,說再沒別人了,準是阮東子跟孟和平那倆小王八蛋。那天我爸把我哥狠揍了一頓,就為這事,我姥爺氣得好幾天沒理我爸。我哥就是叫我姥爺給寵的,後來姥爺過世的時候,我哥還在國外,趕回來的時候已經遲了。我這輩子頭一回看見我哥哭,就是在姥爺的病chuáng前頭,抓著我姥爺的手就是不肯撒。那麼多人勸,說得給首長換最後的衣服,我哥拼死拼活不讓他們將姥爺弄走,最後還是我媽和我硬將他拉開了。你沒看到當時他的樣子,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