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出他的倦意,她不由問:“你睡了沒有?”
“還沒有。”停了一會兒,他又叫了她一聲:“佳期。”
她有點犯糊塗了:“嗯?”
“我愛你。”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三個字,清清楚楚的從耳機中傳出來,隔著話筒,佳期只覺得自己臉上在發燒。公用電話像一朵橙色的碩大蘑菇,每一瓣心事都是密密的褶,脆而軟,有許多許多細小無法見到的孢子,輕輕碰觸就會迸散在空氣里,散發著一種愉悅而令人心慌的氣息。那是幸福的味道,而夜風清涼,chuī拂著她滾燙的面頰。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忽然一下子就將電話掛斷了。
過了不幾秒鐘,她又急急的撥回去。
他還是很靜,又叫了她一聲:“佳期。”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低低的,低到塵埃里去,卻開出絢麗的花,仿佛一朵朵的焰火,綻開在心的夜幕上,大而燦爛,照亮整個身心,她說:“我也是。”
他在那端無聲微笑,沒有出聲,她也知道。
掛斷電話好久,她就站在那裡。背後是夜色深沉的長街,每一盞車燈都仿佛流星,明亮的弧跡划過眼晴,小小的白色亮點,即使閉上眼睛也久久不會消失,就像永遠刻印烙。
孟和平拿著手機,過了很久才放下來,擱到枕頭旁邊。
他聽到母親敲門的聲音,沉默的裝作睡著,但是母親還是推門進來了,坐在他的chuáng邊。
黑暗中母親的臉龐的輪廓依舊很美,這麼多年歲月幾乎不曾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她叫他的名字:“和平?”
他不作聲,並不是賭氣,只是覺得難過。
她隔著被子,輕輕的拍了拍他,就像他還是很小很小的一個孩子。她說:“我們都是為了你好,這麼多年,你不是跟西子一直挺好的嗎?兩個人都互相了解,咱們家跟阮家又一直關係不錯。再不然,你那個同學李心悅也不錯啊,她爸爸剛調到成都軍區去當政委,她又跟你念同一間大學,也算是知根知底了……好端端的,你怎麼突然說jiāo往了一位女朋友,還說想帶回來讓我們見一見,你爸爸跟我都反對,那是因為我們不清楚她的底細。”
孟和平苦笑:“媽,你能不能不gān涉我的事qíng?她一個女孩子,能什麼底細?你怎麼就糙木皆兵呢?”
“我這不是gān涉你,那女孩子雖然念的是名牌大學,但現在地方上的那些大學有多亂啊,你就是不肯聽媽的話,當初要是聽媽的話去讀軍校,你能認識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嗎?”
“佳期不是亂七八糟的人。”
“能把你迷得三迷五道的,就是亂七八糟的人。”
孟和平氣得掀被子坐了起來:“媽,你怎麼能這麼說?”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脾氣真和你爸爸一樣,還沒說上兩句話呢,就臉紅脖子粗了。”
“因為您不僅在侮rǔ佳期,而且也是在侮rǔ我!”
“孟和平,你怎麼回事你?媽媽辛辛苦苦把你養這麼大,你就是這種態度?我看女孩子就是來路不清白,不然能挑唆你和家裡鬧?我告訴你,這樣有心機有手腕的女孩子,我見得多了,不就是因為咱們家條件好,她才這樣費盡心機。她迷倒你容易,她要想進這個家門,我告訴你,比登天還難,這輩子也甭想!”
孟和平反倒平靜下來了:“您都沒有見過她,為什麼就這樣下了定論?如果她不是地方上的一個普通女孩子,而是爸爸那些戰友的女兒,再不然,是軍委哪個領導的女兒,您還會這樣說嗎?媽,你別以為人家都稀罕著咱們家,她愛的是我,不是咱們家。”
“你知道她愛你呢,還是愛你爸爸是副司令員呢?我就沒見過你這麼傻的孩子,你知道他們家是做什麼?連她爸爸叫什麼名字,她媽媽是誰你都不知道,你就敢說要帶她回來給咱們過目,我告訴你,你爸爸跟我的態度都是堅決的,不行就是不行。你立刻跟她一刀兩斷,這種女孩子,一旦招惹上了就沒完沒了。弄不好就尾大不調,萬一鬧出什麼笑話來,你讓咱們在全軍區丟人現眼啊?”
孟和平放緩了聲音問:“媽,你當年是怎麼認得爸爸的?”
他媽媽稍稍愣了一下。
“全軍文藝匯演,對不對?當時你獨唱《二月裡來》,一直到現在,爸爸還說,當年你站在舞台上,胸前垂著又黑又長的大辮子,一雙大眼睛脈脈的,眼睛裡就像頭有水在流動,唱這首曲子不知有多動人。”
她有短暫的靜默,仿佛重新回到那座燈火輝煌的舞台,那樣多的燈,she燈、聚光燈、彩燈打在身上,使人渾身微微發熱。而她站在一切光線的中央,仿佛站在整個世界的中央。整座禮堂坐滿了人,整齊劃一,連軍帽對出來的線都是筆直筆直。前排都是首長們,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得她眼暈。那時她還年輕得不可思議,臨上台前連說話都在微微發抖,帶隊的團長不停的安慰她:“不要緊張,不要緊張,首長們其實都很親切。”
而她上台後,燈光迎面一照,兩眼望出去反正什麼都看不清楚,竟就那樣鎮定下來,仿佛對著空無一人的練習廳,從容不迫。
二月裡來好chūn光,家家戶戶種田忙,指望著今年的收成好,多打些五穀jiāo公糧……
那樣優美的旋律,用清甜響亮的嗓子唱出來,她就此一曲成名。連軍委首長們都知道了她,那個唱《二月裡來》的甜嗓子小姑娘。
後來文工團的領導出面,將孟渡江介紹給她,團里其它女孩子似乎羨慕得不得了,因為是赫赫有名的孟帥的小兒子。打了戀愛報告她還是糊裡糊塗的,兩個人到樹林裡散步,也總是一前一後,按照當時談戀愛的標準距離,隔著不近不遠總是半米。孟渡江給她寫信,也總是中規中矩的稱呼她:“肖雲同志”,大多數是談思想談學習,偶爾也寫一寫生活上的瑣事。
本來文工團的鋼琴伴奏尤鳴遠與她關係一直很好,他對她的心思她明白,她對他的心思,他亦明白,卻還沒有說破。兩個人只差了那麼一步,如果組織上出面的時候,她能鼓起勇氣,說一個“不”字,也許整個人生就會面目全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