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堂太空曠,隔得那樣遠,她笑著提高了聲音:“你竟然會彈鋼琴,我怎麼一點也不知道?”
他站在舞台的中央,也得提高了聲音才能讓她聽見:“我的優點還有很多很多呢。”
她說:“我知道我知道。”忍不住就笑了。
他再一次提高了聲音問:“佳期,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佳期此生永遠也不會忘記,永遠也不會忘記那間小禮堂,她站在台下墨海似的黑暗裡,耳邊似乎還回dàng著鋼琴優美的旋律,而面前空曠舞台上,他站在一切光源的中央,眉與眼都清晰分明,臉上的每一條輪廓,都那麼清晰分明。在雪亮的追燈光柱下,一切都清晰得反而像不真實。連他的整個人,都像夢幻般不真實,這一切都像夢境,像夢一樣美得不真實。
他問她:“佳期,你願不願意嫁給我?”
第9章
佳期擁有了生平第一枚戒指,小小的白金指環,沒有任何花紋,就是最簡單最樸素的樣子。因為不是名牌,而當時金價又相當便宜,所以不過幾百塊錢,是孟和平用他自己的補助買的。原來他下午就去買這個了,他替她戴在指上,她的手指非常的纖細,珠寶店的店員向孟和平推薦的號碼,誰知仍是大了一點點,孟和平說:“要不我拿去店裡換一個吧,人家說可以換的。”佳期卻搖頭:“我就要這個,拿毛線纏一纏就可以了。”
孟和平說:“那不好看。”
佳期璨然微笑:“我不要好看,我就要這個。”
那個戒指她拿紅色毛線細細的纏了半圈,是不太好看,像過去老太太戴的金戒指。在老家東浦古鎮上,佳期常常看見老人家坐在河沿一把藤椅上曬太陽,眯起眼睛聽收音機里的紹興戲。老太太滿臉的皺紋與銀髮,手指上戴著枚發黑的金戒指,拿毛線纏過,連毛線都浸潤了太多的歲月風塵。可是佳期十分喜歡,那是一生一世的天長地久,再多的戰亂離傷,仍是保留了下來,變成時光的記憶,仿佛永恆。
佳期一直不知道孟和平同家裡鬧僵的事qíng,只知道他換了一家公司實習,工作非常的辛苦,總是沒有休息。
有一次她想起來問他:“最近怎麼不回瀋陽去?”
孟和平正吃著牛ròu粉絲,他近來臉頰都瘦下去了,佳期有些心疼的望著他,他只埋頭吃粉:“累,懶得回去。”
他確實累,因為做技術工作,加班的時候總是連軸轉。兩個月後又換了一家公司,並沒有正式簽約,但薪水稍稍高了些,因為畢業不能再住學校宿舍,於是在公司附近的街區租了一套房子。
星期六搬家的時候佳期幫忙他大掃除,兩個人拿報紙摺疊帽子戴在頭上遮灰。佳期負責清理雜物,孟和平則負責牆面衛生,站在凳子上拿掃帚綁了jī毛撣子拂去牆角的灰吊子,佳期聽到孟和平邊gān活邊chuī口哨,chuī的是《我是一個粉刷匠》,佳期想起還是在幼兒園學過這首歌,不禁抿著嘴偷偷笑。
那天兩個人都累到不行,等最後將屋子收拾出來,真的是jīng疲力竭,佳期往沙發里一癱,哀嘆:“我真不想起來了。”只是餓,餓得咕咕叫,兩個人中午都只吃了一點麵包就接著gān活,現在都餓得前胸貼後背。
雖然累,可是看到光亮如鏡的地面磚,看到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廚房,孟和平還是興致勃勃:“我煮麵你吃吧。”
佳期叫:“不要!”
上次他泡方便麵,結果水不開,麵條全都硬硬的,佳期從此拒絕他pào制的任何食物。她按了按酸痛的膝蓋,自己跑進廚房去下麵條,油鹽醬醋都不全,煮出來的麵條白生生的,她將麵條端上桌,回頭一看,孟和平已經歪在沙發里睡著了。
他睡著的樣子很好看,鼻樑挺直,只是眉頭微微皺著。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去抹平那眉峰。誰知他一仰臉,吻在她的手指上,原來他已經醒了,她癢得咯咯笑,他抱住她,深深吻她。
麵條很難吃,但他大口大口吃完了,還誇她:“煮白面都這麼好吃,我老婆手藝真好。”
佳期不滿:“誰是你老婆?”
他十分篤定的笑:“將來一定是,而且永遠都會是。”
雖然兩個人都忙,她偶爾才能過來替他做一頓飯,收拾收拾屋子,可是在一起的時光永遠彌足珍貴。八月份的時候孟和平的公司組織員工活動,去近郊的風景區漂流燒烤,每人都可以攜帶一名家屬。大客車上笑語喧譁,都是些年輕人,活像是一班小學生去chūn游,氣氛熱烈活潑。跟車的導遊是個黑黑的小伙子,人年輕,嘴也特別貧,咧嘴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就像是給黑人牙膏做廣告的。下了高速不久就拐上景區專用公路,結果時機不巧,正趕上這條路在修路,路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坑,大客車顛來抖去,就有人嚷:“這路怎麼跟麻子似的,大坑小坑的,快把我的腸子都抖出來了。”
結果導遊小伙子笑嘻嘻蹦出一句:“諸位先生女士,我們現在走的這條道路,正是赫赫有名的迷人酒窩大道。”結果話還沒說完,車輪碾上一塊大石頭,一聲悶響,車身又狠狠的顛了一下,就有人問:“那這是什麼?”
導遊面不改色:“這是可愛的小虎牙。”
這一下滿車的人都哄得笑了,佳期也笑,孟和平轉過臉來,隔著車窗,夏日的陽光斜映在他臉上,他長長的眼睫毛被陽光鍍上一層絨絨的金圈。他趁機偷偷的親她,結果車子又碾上石頭,他正好撞在她的鼻子上。她不由得笑,他在她耳邊笑著說:“可愛的小虎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