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人慢跑從她面前經過,篤篤的步聲,很有節奏。風很冷,凍得她腦子發僵。她掏出手機,翻到電話簿的阮正東,準備按下撥出鍵,可是遲疑著,終於還是關上滑蓋。
她一直坐到閉園,肚子很餓,於是從公園出來就走到必勝客去,就著熱巧克力叫了咖喱至尊,最後將披薩吃掉了大半,自己也覺得自己餘勇可嘉。
吃飽了,人就會比較快樂。
這是周靜安的口頭禪。
可是她現在吃飽了,卻一點也不快樂。
就這樣渾渾噩噩直到周末,因為忙,人倒有點麻木,阮正東就這樣消失了,仿佛不留半分痕跡。起初她還每天撥好幾次他的手機號,可是永遠是關機,漸漸她不再撥了,她也想過是否再給江西打一個電話,但轉念一想,還是罷了。
最後一次去醫院檢查傷口的時候,正好下了一場小雪。
這是今年冬季的第一場雪,雪珠子打在玻璃窗上,沙沙直響。
醫生說:“傷口癒合的很好,可以不必再來了。”
只是一周,傷口便只剩了淺淺一道細細紅痕,身體的復元機能快得不可思議。
下午跟公司人力資源部的同事們去學校做宣講,因為人手不夠,去的又是她的母校,所以臨時抽了她去幫忙。
宣講十分成功,氣氛很好,他們公司在業界內亦屬知名,所以反響比較熱烈。宣講會結束後她與同事們從報告廳出來,忽然有人追下台階來:“請等一等。”
是個氣吁吁學生模樣的人,她以為對方還有什麼問題要諮詢,誰知那人很大方的向她自我介紹:“姐姐,你還記得我嗎?我是吳柏郁。”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那人舉手擋住自己的臉,從粗疏指fèng間望著她,眼底露出一絲頑皮與笑意。
她頓時想起來了,那個尷尬無比的早晨,自己就是被他給堵在了阮正東的睡房裡。沒想到他竟會是自己的學弟,而且還會這麼巧遇上。
他笑嘻嘻的說:“姐姐請我吃頓飯吧,我又身無分文了。”
很坦白可愛的大男孩,在他的要求下佳期帶他去了快餐店,他一口氣吃掉兩個漢堡三個jīròu卷,意猶未盡又啃上了烤翅,佳期怕他噎著,忙說:“慢慢吃。”他咕咚咕咚喝掉半杯可樂,然後撫著肚皮感慨:“哎,真痛快。”
向她解釋:“我不回家就拿不著生活費,我媽就想bī我回去,我偏不,我寧可餓著,也誓不屈服於qiáng權。”
佳期覺得好笑:“那你也不能這樣餓著啊,跟自己媽媽有什麼好鬧彆扭的。”
吳柏郁說:“我媽那個人你不了解,唉,真是一言難盡,唉……”
他說了一句話倒嘆了兩聲氣,佳期看他一本正經的苦愁眉臉,不由哧得一笑。吳柏郁說:“姐姐,你別笑啊,是真的,我媽那個人,連我大哥,就是東子哥都怕惹上她——那天早晨我到大哥的公寓去,就是撞見你那天早上,我都沒敢告訴大哥,是我媽bī著我去的,你看看,她行事有多惡劣。”
佳期怔住。
吳柏郁說:“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我哥,他非生氣不可——前一天的晚上,我媽在超市撞見他買東西,也不知道他都買了些什麼,把我媽給刺激得。回家後一口咬定我哥藏著女人在家,威脅利誘我去替她打探qíng況。可憐我想著暑假去尼泊爾,不得不被她收買。不過那天我回去後可愣是一個字都沒露給她,真的!我拿人格擔保,不然她早嚷嚷得讓全世界都知道了。我最煩她了,可是親戚們偏愛聽她掰話。這世上的中年婦女最難纏了,你說我哥都多大歲數了,她們還以gān涉別人的私生活為樂趣。姐姐你放心,我堅決支持你跟我哥,打死我也不會把你們倆供出來的。”
他說得慷慨激昂,佳期先是覺得好笑,後來漸漸覺得淒涼。
她只說:“你快吃吧。”又拿了幾百塊錢給他:“怎麼也別餓著自己,這錢你先拿著吃飯用,但還是應該回家,怎麼也是自己的媽媽,少跟她賭氣。”
吳柏郁不肯要錢,說:“我勤工儉學了一把,上個月就幫電教館做課件。過幾天就發錢了,姐你放心吧。”
佳期說:“還有好幾天你要吃飯呢。”把錢放到他手裡去,叮囑他:“沒課的話還是回家一趟,自己的父母,哪怕有再多的缺點,可他們是你重要的親人,別到失去他們的時候才懂得珍惜。”
吳柏郁想了想,點了點頭。
最後他說:“姐,錢到時侯我叫我哥還給你。”
佳期說:“不用了。”停了停才說:“我還欠著他呢。”
那天晚上佳期睡得不好,一直做夢,夢見小時候,背著書包去上學,下著雨,巷子又深又長,只有她自己急促的腳步聲,答答的走著。雨嘩嘩的落著,巷子兩旁白牆黑瓦都在雨霧中變得模糊,大團大團的綠樹,橫過牆頭,雨滴滴答答的從枝頭滴落,而她一直走一直走,鞋子都濕透了,又冷又cháo。別的孩子都是家長打傘去接回家,只有她是孤伶伶一個人冒雨走在巷子裡,天漸漸黑下來,她開始胃疼,疼得蹲在那裡動彈不了,一個人靠著牆,擰著書包帶子,捂著胸口,牆上的白灰蹭在了衣服上,還惦記著想要拍gān淨,因為父親替她洗衣服不容易。她疼得透不過來氣,直冒冷汗。有什麼聲音在遠處響著,單調的一聲迭一迭,仿佛警鈴。
